第两百六十三章

两人一石又走了一段，越往前，四周的夜色就越沉，树影浓得像墨，月光照下来都被削薄了一层。

打神石身上的光点一直急促地忽明忽暗，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猛地闪了两下。

“等一下，小子……”它的声音压得低，难得没有一丝贫嘴的意思，“石大爷我有件事得告诉你，很重要，你听完再决定，继续走还是不走。”

石昊脚步一顿，侧过头看着它。

打神石的光点稳稳地亮着，语气比平时沉了好几分，像是在说一件连它自己都不太愿意去细想的事：“大姐头进来的时候，路过一口井，那口井……不对劲。”

它顿了顿，光点又急促地跳了一下：“里面有东西在说话，不止一个，它们说认得你，说闻到了你的血，还说——”

石昊的目光沉了沉，等着它说下去。

“还说，可以吃……”

林子里的风忽然停了一瞬，像是连树都在听。

石昊没有立刻开口，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白鹤眠，目光落在她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白鹤眠摇了摇头，声音平稳：“我没有下去，也没有靠近太久，它只是说话，没有动手。”

石昊看了她一瞬，确认她说的是实话，这才收回目光。

打神石见他没说话，便接着往下讲，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油滑，多了几分认真：“那些声音说，‘他说过可以吃’——它们说是那个‘沉睡的’说的，小子，你之前听到的那个声音，是不是就是那个‘沉睡的’？”

石昊没应声，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打神石的光点缓缓地闪了闪，像是在叹气：“那口井跟你遇到的那个声音，可能是同一个源头。”

沉默在三人之间铺展开来，月光冷冷地落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林间的落叶上。

石昊的目光穿过眼前的黑暗，穿过那层被月光洗得发白的树影，仿佛看到了更深、更远处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很清楚：“如果我之前听到的那个声音，和井里说‘可以吃’的是同一个——那它让我来找名字，可能不只是为了让我知道它叫什么。”

他停了一瞬。

“它可能是想让我把它放出来。”

这话一落，夜风又起了，风从树梢间穿过去，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像是林子深处有人在远远地应和着什么。

白鹤眠站在他身边，始终没有出声。

她没有去拉他的袖子，也没有说“别去”，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把话说完。

月光落在她肩头，金铃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碎的清响，像是替她应了一声“我在”。

石昊继续说下去，语气不像是在说服谁，更像是在把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一点一点地说给自己听：“但井里那些东西说的‘可以吃’，说明它不是什么善类，饿久了的东西，放出来也未必会乖乖回去。”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片被布条裹住的伤口，在月色下看不出血色，只能看到布条上深深浅浅的旧痕，像是某种标记，也像是一道量尺。

他透过那道伤，在量什么距离——和自己有关的距离，和那个声音有关的距离。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自己的手臂移向前方，声音渐渐稳了下来，像是把那些散落的念头一个一个摁回了原位：“那截指骨，那片废墟，那个村子，那个跑进林子里的孩子，还有那口井……”

他顿了一下。

“都是同一个地方的一部分，我们现在要去的，可能就是它们都指着的地方。”

打神石的光点闪了闪，沉默了很久，才问出一句：“那你还要去？”

石昊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白鹤眠，白鹤眠也正抬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像是在说——他要去哪里，她就会跟到哪里。

他的喉结动了动，收回目光，声音比刚才又稳了几分：“去，但不会让它出来。”

他迈开步子，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但他的手紧紧握着白鹤眠，五指收得很拢，像是怕一松开，就会有什么东西把她从自己身边夺走。

打神石趴在他肩头，没有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亮着光，跟着他们一起往前走。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着他们的背影，将三道影子拉得很长，一路延伸到林间那条还不曾被看清的路上。

夜风穿过树梢，像一阵低低的、遥远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