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风,只有月光,只有那扇半开的门,还有门前那一串小小的脚印。
脚印很淡,像是被时间反复擦拭过,却始终没有被彻底抹去。
它们笔直地伸向林子的方向,固执、沉默,仿佛一条断了很久的路,却总有人在夜里一次次重新踏上去。
他想起老宅暗格里刻下的那四个字——“我回来了。”
不是他刻的,他从不认为自己“回来”过,他只是一个路过的人,一个误入别人梦里的人。
是那个孩子,是那个孩子回来了,回到这片林子里,回到这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
他回来了很多次,在很多个夜里,独自推开那扇门,跑进那片黑沉沉的树林,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又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从被灭门的那一晚起,他就一直在跑,他跑进林子,跑进黑暗,跑了很久很久,久到时间都失去了意义,久到生与死的边界变得模糊不清。
他一直跑到了今天,跑进了石昊的梦里。
石昊拼命挣扎着,身体终于听使唤了,他猛地睁开眼。
月光落在脸上,凉凉的,像水。
头顶是密密匝匝的树冠,夜风从枝叶间漏下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白鹤眠正低头看着他,她的手指还停在他发间,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侧,她的指尖很凉,凉得让人清醒。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俯下身,像是在确认他没事,又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醒了。
石昊看着她,心跳还没有平复,梦里的那双眼睛还在他脑海里晃动,那双眼睛很大,很空,盛满了黑暗。
那只赤裸的小脚踩在泥地上的触感,还黏糊糊地贴在他自己的脚底,甩不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干涩、空洞,像是另一个人在替他说话:“我梦到了一个村子……一个被灭了的村子,有一个小孩,从门缝里跑出来,跑进了这片林子。”
白鹤眠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她的瞳孔在月光下像两面磨砂的镜子,模糊而深邃,石昊在那里面看见了自己的脸,苍白得不像活人,像一具刚从土里刨出来的东西。
他坐起身,低头看了看缠在手臂上的布条,又抬起头,望向四周的树影。
夜色里,树影叠着树影,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是无数扇门,无数条路,每一条都通向他不愿去往的地方。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个孩子不是我,我知道不是我,不可能是我,但那片村子……和石村太像了,像是同一个地方,落在不同的时间里。”
他抬起目光,望向林子的更深处,那里有月光照不透的黑暗,沉甸甸的,像凝固的墨,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影子,所有的未曾安息的魂灵。
“他跑进去了……”石昊说,“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一阵风吹过,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那声音细细碎碎、远远近近,像是林子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孩子在不停地跑,跑过落叶,跑过黑夜,跑过一个又一个不属于他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