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四十八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声，像是怕再大声一点，这些仅剩的记忆就会被震碎。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遍：“我以为你是假的，这片林子给过我很多次假的你，每一个都像真的，每一次都会让我跟着走，走到一半才发现身边是空的，我不敢信，我不敢再信了。”

白鹤眠看着他，月光照进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碎掉的星河落在了湖面上。

然后她朝他走了过去。

她走得很慢，很轻，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月光铺成的那条河上。

金铃叮当，夜风拂过她的发梢，把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送了过来，那个香气不是花香，不是草木，只是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的、让他安心的味道。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没有动。

她比他矮一些，微微仰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去看他手臂上缠着的布条。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伤口上方没有包扎到的皮肤，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一件烧了千年才出窑的瓷——生怕多用一分力，那些裂纹就会从里面蔓延开来。

她的指尖很凉，他的皮肤在月光下烫得惊人。

他没有躲。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她低头为他检查伤口，看着她一缕碎发从耳边滑落下来，遮住她的眼睛，看着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认真的侧脸。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片林子从来没有给过他这样真实的幻觉——真实的温度，真实的触碰，真实的香气，真实到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眼底映着的那一轮月亮。

那个月亮很圆，很亮，像一滴快要溢出来的、热热的泪。

“岁岁……”他喊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抬起头来。

他通红的眼眶就那样毫无遮掩地撞进她的视线里。月光下，那双眼睛红得厉害，像是困在陷阱里挣扎了太久太久的野兽，浑身上下都是伤，却还死死撑着不肯倒下，不肯叫出声。

“嗯。”她应他。

“疼。”他看着她，只是看着她。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逞强，所有咬牙吞下去的痛，都在这一刻被他亲手卸了下来。

他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翻过了无数座山、趟过了无数条河的旅人，终于到了可以停下的地方，于是疲惫和脆弱一齐涌上来，压弯了他的声音：“看到你之前，不疼，看到你之后，疼了。”

白鹤眠没有说话。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很近很近的一步，近到她的额头可以轻轻抵在他的胸口。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胸腔里怦怦的心跳声，那声音又快又重，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撞着栏杆。

她把自己那颗悬了很久很久的心，轻轻放了下来。

夜风拂过，那根落在地上的灰白色羽毛被吹起来，打了个旋，又缓缓落回草叶间，像是替谁松了一口悬了很久很久的气。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