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三十八章

那声音是从井底浮上来的。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像浸泡了太久的水泡，终于挣脱了淤泥的纠缠，晃晃悠悠地、一层一层地往上爬，它穿过深水，穿过黑暗，穿过那口井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死寂，最后在水面轻轻一颤，碎了。

碎了的不是声音，是井水。

水面裂开一道细纹，月光掉进去就再也没有出来。

“你的肉……好香……”

白鹤眠站在井边，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井沿的石壁上，影子的脖颈刚好折在井口的边缘，像一截被折断的藕。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口黑漆漆的井，那口井也在看着她。

井壁是湿的，有暗红色的苔藓，像是某种陈旧的血渍从石头里渗出来，一层一层地干涸在上面。

金铃在夜风中响了一声，很轻，像一根细细的骨头被风吹断。

井底安静了下来，那声音说完那句话之后就缩回去了，像一条蛇把信子收回嘴里，像一只手从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慢慢缩回黑暗。

它在等，等她回应，等她害怕，等她跑，或者等她探头往下看。

它不是在夸她。

不是在引诱她。

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种饥饿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掩饰的渴望，像一个人看见食物时，嘴里分泌出的第一口唾液。

打神石抖得更厉害了，石身撞着她的胸口，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牙齿打颤，“大大大大姐头……它说……它说……”它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的话，像是那两个字太烫嘴，怎么也吐不出来。

白鹤眠收紧了抱着它的手臂，另一只手握着重华剑，剑尖垂向地面，月光在剑身上流淌，但流到剑尖的时候，那光不见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啜饮了一口。

她看着那口井，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很香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和一个蹲在井边的邻居唠家常：“但是不能给你吃。”

打神石僵住了，石身上的纹路都吓得发白，整块石头硬邦邦地贴在她胸口，连抖都忘了抖。

白鹤眠没有理会它的僵硬，继续看着井底，她的眼睛很亮，月光落在她瞳孔里，像是掉进了两口更深的井。“但是不能给你吃。”她说，“我还要去找人。”

井底沉默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听着，在下面想，在下面慢慢地、慢慢地转动着某个很久没有转动过的念头。

久到打神石以为那声音不会再回应了，夜风重新穿过树梢，把树叶吹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很多张嘴在同时说着悄悄话。

月光在井沿上移动了小半个指节的距离，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更闷，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土，一层又一层的石头，一层又一层的时间。

“找谁？”

白鹤眠说：“我的道侣，他叫石昊。”

井底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打神石终于从僵硬中缓过来，忍不住从她怀里探出一点头，小心翼翼地看向那口井。

（一本正经跟别人聊自己能不能吃的岁某，另外端午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