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眠抱着打神石,一步一步往林子深处走。
金铃的声响在月光下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吞进去一口,又极不情愿地吐出来,每响一声,都短一截,到后来,铃声还没传出三步远就被黑暗舔干净了。
打神石趴在她怀里,好久没说话。
它在她臂弯里缩着,石身微微发凉,凉得不像石头本身的凉,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它的表面呵了一口气,那口气到现在还没散,它是在消化刚才那一幕——消化了半天,发现自己消化不动。
“大姐头……”它终于开口,声音还是虚的,虚得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刚才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白鹤眠没有立刻回答。
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但响得不正常,枯叶碎裂的声音本该干燥、清脆,可踩下去的那一下,声音却是湿的,黏的,像是踩碎了一层干透的壳,壳底下还包着没干的什么东西。
她想了想,说:“像是……被埋在这里很久的东西。”
打神石表面的光点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它身上拂过去,让它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埋?谁埋的?”
白鹤眠摇了摇头,她摇头的动作很轻,但头顶的月光偏偏在她摇头的那一刻暗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月亮前面游了过去。
“不知道……”她说,“但它们应该不是要害我。”
她顿了一下。
脚下的沙沙声也顿了一下。
“是想把我拖下去。”
打神石更虚了,它的光点往里缩了缩,缩得只剩下针尖那么大一点,像是怕自己的光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拖下去干嘛?”
白鹤眠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沉默里,周围的树忽然近了些。不是树动了,是影子动了。
树的影子本来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可就在她沉默的那几息之间,那些影子无声无息地往她脚边挪了半寸,像是竖着耳朵在听。
她轻声说:“去陪它们?”
语气是上扬的,像一个问句。
但她自己知道不是。
打神石没敢再问,它把脸埋进她的臂弯里,埋得很紧,紧到石身都硌出了咯吱咯吱的细响,它不敢看周围那些往这边挪了半寸的树影,更不敢看白鹤眠的表情。
白鹤眠继续走。
脚下的路开始变化,落叶渐渐少了,不是走过了落叶的区域,而是那些落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舔掉了,只留下光秃秃的泥土裸露出来。
泥土的颜色从深褐变成暗红,越往前走越红,红到后来已经不像土了,倒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泡过又晾干的棉絮,脚踩上去软绵绵的,会微微下陷,鞋底离开时会带起一丝黏腻的拉丝声。
空气里的甜腥味越来越浓。
甜得发腻,腥得发苦,甜和腥搅在一起,像是把一整块生肉泡在蜂蜜里,泡了许久,泡到甜味都腐了。
那股味道粘稠得像有实质,糊在喉咙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什么不该吞咽的东西,让人想咳嗽,又不敢咳——怕咳出来的不是气,是别的什么。
白鹤眠没有停。
她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然后反手握住腰间重华剑的剑柄,将它拔了出来,剑身出鞘的声音清越如泉鸣,在这片黏稠的寂静里划开一道干净的口子。
剑光亮起来,照亮脚下的路,那些暗红色的泥土在剑光下泛出一种不正常的湿润光泽,像是还在渗着水——或者说,还在渗着别的什么。
(打神石听到要把大姐头拉下去内心:这不就是要害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