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扑过来了。
不是爬,是扑——像是被什么力量从树干上猛地弹射出去,灰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扭曲的弧线。
那些弧线不对,不像是活物能做出来的,关节反转,脊骨弯折,像是有人把人的形状揉碎了再随意捏回去。
它们的手指张开,嘴也张开,黑洞洞的,无声的,朝白鹤眠扑来,没有嘶吼,没有咆哮,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安静得像一场噩梦。
密密麻麻,像蝗虫过境,像蚁群倾巢,它们从地面上拱出来,从树干上剥落下来,从树冠上倒挂下来,从每一个能够藏身的阴影里涌出来。
一棵树的树干上挤了太多,树皮被撑裂,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湿漉漉的木质,那些东西就从裂缝里往外挤,肩膀卡住了就硬生生扭断自己的骨头,断口处流出黑色的黏液,然后接着爬。
它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完整的,不在乎同伴被踩碎、被挤落、被碾成地上的一滩,它们只是往这边涌,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几乎要把月光都遮住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不是单纯的臭,是甜,甜得发腻,像腐烂的水果混着变质的蜜,又像放了太久的肉,表面还光鲜,切开里面已经烂成了泥。
那味道粘稠得像实质,糊在人的皮肤上、衣服上、头发上,钻进鼻腔里,附在喉咙深处,甩不掉,吐不出,像有什么东西用一根冰冷的、湿滑的手指在你喉咙里慢慢搅动。
白鹤眠站在树枝上,脚下的枝干已经被那些灰白色的手抓住了,指节用力,指甲抠进树皮里,发出“咔咔”的声响,那声音清脆又细密,像骨头被一根一根掰断。
更多的手还在往上够,一层叠着一层,一个踩着一个的肩膀往上爬,像搭人梯,又像蚁群抱团渡河,被踩碎的那些,头颅裂开,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干干净净的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舔过一遍。
但它们不在乎,活着的继续往上,踩着碎掉的同伴,往上,往上,朝着她,朝向她怀里那块正在发抖的石头。
她没有退。
身后是更高的树冠,她可以往上跳,可以跳到更高处,可以跳到它们暂时够不到的地方。
但她没有动,因为她知道这不是尽头,这片林子会逼她一直往上,一层一层地退,直到无路可逃,直到被逼到最高的那根枝头,然后它们会叠上来,爬上来,像涨潮一样慢慢淹过她的脚踝、膝盖、腰、胸口、脖子,最后是头顶。
所以她只是站在那里,风从林间穿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怀里的打神石在发抖,不是石身的颤,而是灵识在抖,恐惧从它和她的接触点一波一波地传过来,冰凉而尖锐,像有无数根针顺着她的手臂往上扎。
身上的光点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一闪一闪的,随时都会熄灭。
她收紧手臂,将石头按在自己心口,“别怕。”她轻声说。
然后她拔剑了。
重华出鞘的那一瞬,月光仿佛都暗了一暗,剑身莹白如月,剑气清冽如水,剑鸣清越如凤——那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这片浓稠的黑暗,穿透了那些呜咽、那些“咔咔”声、那些腐朽的甜腥,直直地刺入这片死寂的林子。
那些东西在剑鸣中齐齐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痛了,黑洞洞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抽搐。
一剑横扫,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是最朴素的一个弧线,从她身体的左侧划到右侧,剑尖无声地切开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