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声音不是渐渐消失的,是同时死掉的。
风死在树梢上,虫鸣死在草丛里,连空气流动的声响都一并断了气。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把整片林子的声音一口吞进了肚子里,白鹤眠的脚步顿住,一只脚还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林子静得不正常——不,不是静,是死,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她自己的呼吸声都被什么东西从空气中抹去了,干干净净,像是她根本就不该存在于这里。
她站在原地,缓缓放下那只脚,鞋底碾碎了一片枯叶,碎裂的声音小得可怜,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捏断了一根骨头。
月光穿过树冠,在地上筛出一片片惨白的光斑,树影静立不动,一切看起来都和刚才没什么不同,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空气变得黏稠,沉重,像是灌满了看不见的水,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往肺里灌浆,那空气贴着皮肤,不是凉,是阴,是那种从地底下返上来的、带着潮气和腐朽的阴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坟里挖出来的。
脚下的落叶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一片枯叶被顶得翻了个身,露出底下潮湿发黑的腐土,然后又一片,又一片,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从泥土深处,一寸一寸地往上摸。
白鹤眠低头看去,落叶的缝隙间,有什么灰白色的东西在蠕动,不是树根,树根不会长出手指,不是虫子,虫子不会有指甲。
是指头。
一根,两根,三根,从泥土里,从落叶下,从石缝中,从所有不该有东西的地方,灰白色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破土而出。
它们冒出来的动作不是猛地一下,而是慢慢地、颤巍巍地往上顶,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被活人看见的过程。
那些手指在空气中抓挠着,指节僵硬地屈伸,像是在弹一首没有声音的曲子,又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不存在的浮草。
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腐烂的碎屑,每抓一下,就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簌簌地掉下来。
然后打神石的声音炸开了。
那声音尖锐得不像话,像是一根烧红的铁签子直接捅进了耳朵里,又像是有人在玻璃上拿钉子狠狠地划了一道。
它在她怀里疯狂地跳动着,石身上的光点闪得几乎连成一片,像是随时会灭,又像是随时会炸:“大大大大大姐头!手!手!地底下伸出来的手!鬼——!”
它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林子里传不出去多远,那些声音被吞掉的时候,连打神石的尖叫也没能例外——那尖叫声从她怀里传出去,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棉花墙,闷闷地弹了回来,变得又钝又短,像是什么东西被掐住了喉咙。
白鹤眠没有喊,也没有慌。
在那些手指即将触碰到她脚踝的瞬间——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些指尖离她的皮肤只差一寸,那股阴冷已经透过了鞋面——她脚尖一点,身形如鹤,轻盈得几乎没有重量,拔地而起,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地落在最近一棵老树的横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