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二十四章

林子越来越深，月光几乎透不下来了，那些树影浓稠得像墨，黑黢黢地挤在一处，把天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不肯漏下。

脚下的落叶吸饱了潮气，踩上去绵软无声，像什么东西被吞进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喉咙，连声响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咽了下去。

打神石趴在白鹤眠肩头，石身上的光点明明灭灭，嘴一刻都没停过。

“大姐头，这也太阴了，你看这些树，长得跟冤魂伸出来的手似的，这风也邪性，吹得石大爷我浑身发凉”

“石大爷我跟你说，石大爷我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刀山火海没趟过，什么穷山恶水没见过？可这种地方，还真没见过。”它顿了顿，又自顾自地接下去。

“你说那小子怎么敢一个人往这儿跑？是不是傻？就算要找什么名字，也不能往这种鬼地方钻啊，万一出了事，连个回去报信的人都没有，石大爷我就说那小子——”

白鹤眠停下了脚步。

打神石的话音戛然而止，它石身上的光点闪了闪，像是某种迟疑的眨动，小心翼翼地问：“大姐头？”

白鹤眠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动作很轻，将肩头的打神石取下来，然后把它拢进了怀里。

打神石整个石都僵住了。

它被她环在臂弯里，贴着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和胸腔深处那一下、又一下、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它从来不知道她的怀里是这样暖的，也从来不知道，她会有这样的举动。

她从来很少主动去抱什么，连石昊抱她的时候，她都只是安安静静地窝着，像一个被人小心收拢起来的梦，几乎不会主动伸出手去。

可此刻，她抱住了它——一块灰扑扑的、硬邦邦的、既不柔软也不好看的石头。

“没事的。”

白鹤眠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像夜风拂过最高的那层树梢，却稳稳地落了下来。

“我在这里。”

打神石身上的光点忽然不闪了。

它趴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块真正的、没有生命的石头。

可它明明有，它活了那么久，跟过那么多人，当过武器，当过工具，当过砸人的板砖，当过探路的石子，从来都是冲在前面替人挡灾的命。

它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被什么护着，也从来没有人想过要护着它，它是用的，不是抱的。

“大姐头……”它开口，声音小得几乎被夜风吞没。

“嗯？”

“没什么……”

打神石把脸埋进她的臂弯，不再说话，那些喋喋不休的、用来掩饰不安的话，忽然就都说不出来了。

白鹤眠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抱着它，继续往前走。

金铃叮当，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脆，一步一响，她的脚步很稳，一下，又一下，像是踩在心跳的节拍上，不慌，不乱。

怀里那块灰扑扑的石头，不知什么时候，不再发抖了。

它只是静静地趴着，听着她的心跳，跟着她的步伐，一起走向那片更深、更黑的林子。

它忽然觉得，这林子好像也没那么阴森了。

好像连月光，也漏了一点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