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二十章

白鹤眠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箔，落在她肩头、发间和那枚始终叮当作响的金铃上。

林子太静了，静得连虫鸣都稀薄，只剩下她的脚步声和打神石絮絮叨叨的碎语，一前一后，像两种不同节拍的心跳。

也许是太安静了，也许是它心里发虚，需要说点什么来壮胆，打神石趴在她肩上，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

“大姐头，石大爷我可跟你说好了啊，”它晃了晃圆滚滚的石身，表面那层微弱的光点跟着一明一灭，像是被风吹得忽闪忽闪的烛火，“等找到那小子，你可得给石大爷我求情，你是不知道，那小子临走前怎么说的——”

它清了清嗓子，故意压沉了声音，学着石昊的语气，一字一顿：“‘看好她，她少一根头发，我就把你磨成粉填茅坑。’”

那个“坑”字咬得又重又狠，尾音往下一坠，学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白鹤眠脚步没停，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像是月光在唇边轻轻勾了一笔。

“他那是吓你的。”她轻声说。

打神石的声音一下子就拔高了，差点从她肩上弹起来：“吓我？大姐头你是不知道那小子！他说到做到！上回石大爷我嘴馋，偷吃了他一颗丹药，就那么一颗！他愣是把石大爷我挂在洞府门口晒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啊！石大爷我差点晒裂了！你是没看见，那裂缝从头顶一路劈到屁股，跟开了瓢似的！”

白鹤眠的嘴角又弯了一点，那弧度比刚才多了半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牵动了一下。

“那这次不是你的错。”她说，声音依然很轻，语气却认真，“是我自己要进来的。”

打神石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间，它身上闪烁的光点也跟着暗了暗，像是被这句话压了一下。

然后它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完全不像是一块石头能发出来的声音。

“那小子可不会这么想。”它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刚才那种拔高了嗓门的夸张语调，而是闷闷的，像是把话含在石头里滚了一圈才吐出来…

“在他眼里，大姐头你做什么都是对的，错的永远是石大爷我，你迷路了，是石大爷我没带好路，你进来了，是石大爷我没拦住，你少根头发，那就是石大爷我保护不力，反正，好事轮不到我，坏事全是我扛，错的永远是石大爷我啊！”

它说话的语气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它早就认了命的事实。

白鹤眠没有立刻接话。

她沉默了片刻，脚步落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时间里慢慢裂开又合上。

她知道打神石说的是对的，石昊就是那样的人——他不在乎道理，不在乎谁对谁错，他只在乎她。

在“她”这个字面前，所有的道理都得让路，所有的对错都不重要。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帮你求情。”

打神石身上的光点猛地一亮，像是有人往它石头里丢了一颗小太阳。

“真的？”

“嗯…”白鹤眠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笃定，“我会告诉他，是我自己要进来的，你拦了，没拦住，是我让你带路的，因为我不认路，你是不放心我才跟来的，不是你的错。”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措辞重新理了一遍，然后接着说：“我不会让你被磨成粉填茅坑的。”

打神石没有说话，它身上那些光点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忽明忽暗地乱闪了，而是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石头深处慢慢烧起来，温温的，不烫，却怎么也不肯灭。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从石头缝里憋出一句话，那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大姐头，你真好……”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