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昊在那片荒凉的、死寂的村子里走了很久。
从村头走到村尾,从村长家走到自家老宅,又从老宅走回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
脚下的青石板早已碎裂,每走一步都碾出细碎的齑粉,在惨白的月光里扬起又落下,像一群找不到归处的孤魂。
他手里一直握着那块残缺的木牌,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上面那个“仙”字,木纹粗粝,边缘的断茬刺得他掌心微微发疼。
禁仙。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禁仙,听起来像是一个封锁,一个禁锢,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
可他不确定,总觉得还缺了什么,像是拼图里少掉的最关键的那一块,让他无论如何都拼不完整。
那本无论如何都打不开的书揣在怀里,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胸口,沉甸甸的,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又冷又重,连心跳都被压得沉了下去。
他靠着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坐下来,树干粗糙干裂,硌着他的背脊。
他抬头看着那轮一动不动的月亮,从他踏进这里起,它就挂在那儿,没有升起过,也没有落下过,像是被钉在天幕上的一枚白色的钉子。
月光明晃晃地照着他,很亮,亮得连地上每一道石缝都看得清,也很冷,冷得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理清那些纷乱的思绪。
忽然,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不是那种修炼时气血翻涌、真气充盈的加速,而是毫无征兆的、从胸腔最深处猛然涌上来的一股悸动。
心脏毫无道理地狂跳,撞得他肋骨生疼,他倏地睁开眼,手不自觉地按上心口,隔着衣料,掌心都能感受到那失控的搏动,一下比一下急,一下比一下沉。
怎么了?
他皱起眉。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紧张,甚至不是修士面对未知危险时那种本能的警觉。
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浑身都不舒服的……预感。
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正在某个他看不见、够不到的地方,悄悄地裂开了一道缝。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血液在不受控制地躁动,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他尚未察觉的召唤。
“岁岁……”
他喃喃出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鹤眠的脸。
白鹤眠的脸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他脑海里,她窝在他怀里睡觉的样子,蜷成一团,呼吸轻轻拂过他的手背。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远方发呆的样子,眼睛望着天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吃到他烤的肉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嘴角沾着油渍,笑得弯起眼睛看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种揪法不是隐隐作痛,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用力一拧,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下意识地弯了弯腰,手按着胸口,指节发白。
不会的。
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大,像是在用力甩掉什么不祥的念头。
打神石说了会看好她的,那破石头虽然平时嘴贱,屁话一堆,但关键时刻靠得住。
他临走前叮嘱过它,守着她,别让她进来。
他记得那破石头当时还翻了个白眼,说“石大爷办事你放心”。
它答应了,它从来不会在这种事上掉链子,她不会有事的,她一定还好好地待在外面,等着他回去。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字一句地、用力地在心里重复,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钉进骨头里。
可心跳还是很快,很快,快到他的脉搏在耳边嗡嗡作响,那种不安的感觉像墨水滴进水里,怎么都压不下去,越浸越深,越浸越凉。
石昊站起身,将那本打不开的书和那块残缺的木牌重新收好,仔细地、用力地按进怀里,像是要把它们嵌进胸口。
他抬头看着那轮一动不动的月亮,月光冷冷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孤零零地钉在碎裂的青石板上。
他不能再在这里耗下去了。
他得尽快找到那个名字。
那个他还没找到、却已经隐隐感知到的名字。他得尽快出去。
岁岁还在等他,她一个人在外面,等得久了会害怕,会胡思乱想,会——
他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他迈开步子,朝着村外走去,起先是走,步子又大又急,衣摆猎猎地翻卷。
然后是跑,越跑越快,脚下的碎瓦残砖被他踩得四散飞溅,在死寂的村子里炸开一连串空洞的回响。风灌进耳朵里,呜呜地响,像是谁在哭。
那轮月亮追着他,一动不动地追着他,光很亮,也很冷。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心跳陡然加速的那同一个瞬间,白鹤眠正走进那片林子深处。
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落下来,斑驳地映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很亮,比头顶那轮冷月更亮,亮得映出了前方那条幽深未知的路。
路很暗,树影重重,什么都看不清,可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很稳,一下一下踩在落叶和枯枝上,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
金铃在她腕间轻轻晃动,叮当,叮当,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脆,像是这整片黑暗里唯一活着的声音。
打神石趴在她肩头,石身上的光点忽明忽暗,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它一声不吭,心里却在不停地念叨:臭小子,你快点出来啊,你家这位进来了,石大爷我拦不住,真的拦不住,你出来了可别骂我,千万别骂我。
虽然它答应过石昊,好好守着她,别让她进来。
但它没有做到。
不是做不到。
是不忍心。
它看着她从那个山洞口走出来,看着她走到村口的那片空地,看着她站了很久很久,看那轮月亮从云后一点一点爬上来。
月光把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她一个人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然后它听见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它听。
她说:“我不想让他一个人。”
她说:“他也会怕的。”
打神石忽然觉得,也许那小子错了,也许这个时候,她不该被拦在外面,也许她进去,才是对的。
但这句心里话,它不敢说出口。
它只是静静地趴在她肩头,石身上的光芒微微亮着,陪着她一起,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