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第二天一早，石昊就去了村长家。

晨雾还没散尽，老村长正蹲在院子里翻晒草药，篾席上铺开的药材散发着清苦的草木气息，见他来了，老村长直起身子捶了捶腰，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小石头，这么早？”

石昊走过去，很自然地蹲下，帮他把堆在一处的草药均匀摊开，手指拨过干燥的草茎，他随口道：“爷爷，我想问您点事。”

“什么事？”

“村后那片林子。”

老村长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只一下，便又继续摆弄那些草药，枯瘦的手指将几片叶子翻了个面，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林子怎么了？”

石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老村长微微低垂的眼帘，看着那双布满褐斑的手不紧不慢地动作，心里便有了数，他说：“我想知道，那片林子里到底有什么。”

“有什么？”老村长轻轻笑了笑，笑纹在眼角堆积，“就是树，石头，杂草，能有什么？”

“爷爷…”石昊没有笑，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您别瞒我。”

老村长的手停在半空，指间捏着的那片草药叶微微颤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将叶子放下，直起身来。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村后那片幽暗的山林。晨光正从山头漫过来，将树林染成一片深浓的绿，绿得近乎墨色。

“小石头…”他开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问这个做什么？”

“岁岁最近总往那边跑。”石昊说，“她好像在找什么……我很担心她。”

听到这个名字，老村长的眼皮跳了跳，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晨风穿院而过，将篾席上的草药吹出沙沙的轻响。

“那片林子……”老村长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老一辈人说，不能进。”1

“为什么？”

“因为进去了，容易出不来。”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掌心，“不是迷路的那种出不来，是……人出来了，魂没出来。”

石昊的心猛地一沉，像有块石头直直坠入深水，砸出沉闷的回响，他看着老村长的侧脸，问道：“什么意思？”

老村长却摇了摇头，没有细说。

他重新蹲下身去，将那些草药归拢，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我也只是听老人们讲的，真假不知道，反正我们村里的人，从来不去那片林子，小时候大人就嘱咐，别往里走，一代一代传下来，就成了规矩。”

石昊沉默了，片刻后，他又问：“那有没有人进去过？”

老村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有…”

“后来呢？”

“后来……”老村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有的出来了，有的没出来，出来的那些……也都不对劲了，问什么都不知道，不记得，眼神是空的，说话也慢，像是魂真的丢在了里面。”

他顿了顿，“过不了多久，就都搬走了。”

石昊想起了婶子说过的那个“外来的猎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攫住，收紧，再收紧，他听见自己问：“那最久远的事呢？有没有更早的？”

老村长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打量，有担忧，还有一种石昊说不清的东西，“小石头，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那片林子里到底有什么。”石昊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钉进地里，“或者说——到底是谁。”

老村长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石昊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并不咄咄逼人，却有一种沉静的坚持。

老村长与他对视了片刻，终于移开视线，转身进了屋。

脚步声在屋里响了一阵，又响出来。

老村长手里多了一个布包，灰扑扑的旧棉布，一层一层打开的时候，像是打开一段被尘封的时间，最里面，是一块泛黄的木牌。

木牌只有巴掌大小，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不知被多少双手摩挲过。

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像是符文，又像是什么失传的文字，线条古朴而奇诡，多看几眼，竟让人生出微微的眩晕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