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务

出发时刻到了。

四名探索者站在交汇地东侧边界。他们携带的装备精简到极致：规则稳定器（对抗紊乱环境）、应急通信装置（与后方保持断续联系）、以及各自的能力。

夜莺和晨曦站在送行队伍最前方。艾琳站在稍远处，双手紧握。

评估者ALPHA悬浮在所有人上方，投射出最后的数据：

根据当前规则气象数据，未来十八小时内，东方区域的紊乱度将处于周期低谷。最佳行动窗口：现在至十四小时后。

生还率重新计算：14.7%。

比之前提高了2.7%。

“谢谢你的鼓励，”陈凛干巴巴地说。

不客气。数据准确是基本要求。

沈栖迟看向江屿。晶体载体调整到最高防护模式，表面流转着淡蓝色的逻辑场。江屿的感知器转向他，没有说什么，但规则通道里传来一个简洁的信息流：

同步。

沈栖迟回以同样的信息。

铁幕展开护盾场，覆盖整个小队：“准备完毕。”

陈凛检查了最后一次装备：“肃清者行动准则第七条：没有回头路。走吧。”

他们踏出边界，进入规则迷宫。

第一步踏入紊乱区，沈栖迟就感到胸口的纹章剧烈震动。这里和交汇地截然不同——规则不是流动的，而是破碎的、锋利的，像无数玻璃碎片在空中悬浮旋转。每一步都可能踏入完全不同的规则环境中。

但奇怪的是，这种极端矛盾的环境并没有撕裂他。相反，他的纹章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金与银的能量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将涌入的矛盾规则一一解析、分类、容纳。

他理解了ALPHA的意思：这里既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他最能发挥的地方。

“向左三步，”他引导队伍，“前方有规则断层，直走会掉进时间流速异常区。”

他们像在雷区中行走，缓慢而谨慎。后方，夜莺的声音通过断续的通讯传来：“收到你们的定位……信号不稳定……保持……每小时报告……”

四个小时，他们前进了不到一公里。但已经穿过了三种完全不同的规则环境：先是“重力迷宫”（重力方向每五秒随机变化），然后是“感官倒错区”（视觉听到声音，听觉看到图像），现在是“记忆渗漏带”——周围的规则碎片里漂浮着不知来自何人的记忆片段。

沈栖迟看到一个孩子在草地上奔跑的画面，听到一段从未听过的音乐旋律，闻到早已消失的花香。这些记忆温柔而残忍，让人分心，让人沉溺。

“不要接触记忆碎片，”江屿警告，“它们可能携带规则污染。”

但就在他说完这句话时，沈栖迟看到了一个特殊的记忆碎片。

碎片里是实验室的景象。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女人——年轻时的艾琳——正蹲在地上，对一个小女孩说：

“音音，妈妈要去工作一会儿。你在这里玩，不要乱跑，好吗？”

小女孩点头，手里抓着一个简陋的布偶。

布偶的样子，和艾琳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沈栖迟停下脚步。

“怎么了？”陈凛警觉地问。

“我可能找到了线索，”沈栖迟盯着那个记忆碎片，“关于实验室的位置。”

他伸出手，不是接触碎片，而是用纹章能量轻轻地“敲击”它。碎片像水面一样荡漾，释放出更多信息：实验室的内部走廊，安全门上的标识，以及一个隐约的地图轮廓。

“这是……记忆标记，”江屿分析，“有人故意留下了这段记忆，作为路标。”

“谁会这么做？”铁幕问

沈栖迟已经育了猜测：“一个希望被找到的人。”

他调整纹章输出，让能量频率与记忆碎片共振。碎片开始移动，缓慢地飘向前方，像一盏幽灵般的引路灯，

“跟着它。”

他们跟着记忆碎片，穿过越来越混乱的规则环境。碎片不时停下来，等待他们赶上，仿佛真的有意识在引导。

第六小时，他们终于看到了秩序之塔的残骸。那景象超越了语言能形容的范畴。

塔不是倒塌了，而是“解构”了——它的几何结构像被无形的手一层层剥离，每一层都悬浮在半空，以缓慢的速度旋转、碰撞、重组，金色和黑色的规则能量从断裂处涌出，形成瀑布般的奇观。

而在塔基下方，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裂隙张开着。裂隙边缘是不自然的几何切割面，仿佛整个大地被精确地切开。

“实验室入口，”陈凛指着裂隙边缘一道几乎被掩盖的金属门，“协会的深层设施通常建在地质稳定层下方，有独立支撑结构，塔的崩溃撕裂了地表，但下面可能还完整。”

他们来到门前。门高三米，由某种暗银色合金制成，表面布满了规则的几何纹路一—这是协会最高安全级别的标志。

门右侧有一个身份验证面板。陈凛上前检查：“系统休眠，但基础功能还在。需要三重验证：生物特征、权限密钥、动态密码。”

“生物特征需要艾琳本人，”江屿说，“权限密钥我们有她的身份片。动态密码…..…”

“我知道密码，”陈凛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肃清者指挥官育紧急访问权限。密码每周更换，但遵循特定算法。”陈凛在面板上输入一长串代码，“而我知道算法的基础种子——我叛逃前，最后一次更新的种子，

面板亮起蓝光，一个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检测到肃清者指挥官权限，动态密码验证通过。

请提供二级权限验证。

沈栖迟取出艾琳的身份片，贴在指定区域。

身份验证通过：艾琳·陈，高级设计师。请提供生物特征样本。

“这需要艾琳本人，”江屿说，“我们没法……"

“不一定，”沈栖迟盯着面板，突然有了想法。他转向江站：“你能分析生物特征的规则表达形式吗?”

“理论上可以，生物特征的本质是特定规则组合，但模拟它需要极高精度….…”

“我来提供样本，”沈栖迟说，“我和艾琳连接过，感知过她的规则特征。虽然不完全相同，但我的能力可以‘回忆’那种特征，并短暂复现，’

“风险极大，”铁幕警告，“如果验证系统检测到欺诈，可能触发防御机制。

“但我们没有选择。”沈栖迟将手放在面板上，闭上眼睛。

他回忆与艾琳连接时的感觉——那种技术者的精确与母性的温柔交织，那种愧疚的重担与希望的微光并存，他引导纹章能量，不是模仿表象，而是捕捉本质。

面板开始闪烁，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电子音再次响起：

生物特征验证通过，欢迎回来，艾琳博士。门无声地滑开，露出向下延伸的、黑暗的阶梯。

陈凛第一个踏入，手电光束切开黑暗，阶梯墙壁上，协会的微章在光束中一闪而过——一个几何化的世界树图案，如今看来讽刺而悲哀。铁殿第二个进入，护盾场全开。

江屿向后方发送了最后一次通讯：“已进入实验室入口，信号将中断，十二小时后如来返回，启动应急方案，

然后他看向沈栖迟：“该走了，”

沈栖迟最后看了一眼外面那个破碎而美丽的世界——塔的残骸在索乱的规则风暴中缓慢旋转，像一首来完成的挽歌。然后他踏入黑暗。

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