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昏黄摇曳的光,勉强撑开锅炉房一角粘稠的黑暗。空气灼热,混合着铁锈、煤灰和陈年机油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颗粒感。汗水顺着江屿的额角滑落,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出几道浅痕,滴落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瞬间被高温蒸干。
沈栖迟的手依旧伸在面前,五指修长,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冷白,与周遭肮脏粗粝的环境形成刺目的反差。掌心纹路干净清晰,没有一丝污垢,仿佛刚才那隔空扼住恐怖追袭的无形力量,并未留下任何痕迹。
江屿深吸了一口灼热呛人的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他借着沈栖迟手上的力道,挣扎着站起,腿还在微微发颤。背上的唐柠似乎因为这阵颠簸而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但并未醒来。
那枚十字柄的黄铜钥匙,已被汗水浸得滑腻,紧紧攥在手里,金属硌着掌心,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实感。他抬头,目光顺着沈栖迟的视线,投向锅炉房深处。
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旧式锅炉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在黑暗中投下庞大而扭曲的阴影。煤堆在角落垒成小山,散发着沉闷的热量。而在最深处,墙壁向内凹进,那扇布满铆钉、厚重得令人窒息的暗灰色金属门,如同墓碑般沉默矗立。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岁月和湿气留下的深色斑痕。上方的排风扇叶片凝固,积着厚厚的黑灰。
门旁的银色电子面板是此处唯一带有“现代”气息的东西,此刻黯淡无光。
“钥匙。”沈栖迟收回手,声音平静,听不出催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
江屿定了定神,将唐柠小心地靠放在一个相对干净、远离煤堆和管道的角落。探测仪在刚才的狂奔和“静默场”使用后,指针的蓝色光芒黯淡了许多,只是偶尔微弱地颤动一下,显示周围“回响”的浓度依然不低,但似乎被锅炉房本身的某种“场”或沈栖迟的存在压制,处于一种相对惰性的状态。
低语声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变成了一种更遥远、更模糊的背景噪音,如同隔着厚重墙壁听到的闷响。
他走向那扇金属门。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门的厚重与冰冷——并非温度的冰冷,而是一种质感上的、象征着绝对封闭与隔绝的寒意。门上的铆钉大如拳眼,锈蚀严重,门缝严密得几乎看不见。
站到电子面板前。面板表面落满灰尘,只有一个长方形的插卡(或钥匙)凹槽,旁边是一个小小的、同样蒙尘的绿色指示灯。
没有密码键盘。只需要钥匙——或者说,具有特定权限的“钥匙”。
江屿抬起手,将掌心的十字柄黄铜钥匙对准凹槽。钥匙柄上那颗浑浊的暗红色宝石在煤油灯的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而不祥的光泽。
插进去。
严丝合缝。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内部精密锁舌咬合的脆响。
紧接着,电子面板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蒙尘的绿色指示灯猛地亮起,光芒穿透灰尘,变成一种浑浊的暗绿色。面板上方,一行极小的红色LED字符幽幽浮现:
【权限验证中……】
【检测到副院长级物理密钥。】
【验证通过。】
【警告:B3区域‘回响’等级:极高。环境稳定性:未知。非授权进入风险自负。】
【门禁解除倒计时:5秒。】
字符闪烁,最后一行开始倒数。
5…4…3…
江屿的心脏随着倒计时收紧。身后,沈栖迟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了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白大褂的下摆纹丝不动,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缓缓亮起的门缝。
2…1…
“嗤——嘎——”
一阵沉重的、仿佛积压了数十年的气体被释放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刺耳得令人牙酸的生锈金属摩擦声。厚重的暗灰色金属门,沿着隐藏的轨道,开始向内缓缓滑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流,从门后汹涌而出。
不是热风,也不是冷风。那气流带着一种绝对的死寂,以及混合了福尔马林、陈旧血液、消毒水、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过度生长的潮湿菌类与金属锈蚀的复杂气味。这气味瞬间压过了锅炉房的煤烟味,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
气流中还裹挟着一种低频的、持续的嗡鸣,并非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骨骼和内脏的震动,让江屿的牙齿都有些打颤。
门后,是一片深邃无光的黑暗。煤油灯的光线努力向里探去,只照出门口一米左右粗糙的水泥地面和墙壁,再往里,便是吞噬一切光线的浓墨。
探测仪在门开的瞬间,指针猛地一跳,然后疯狂地左右摆动起来,表盘上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指针本身散发着一种濒死般的、不稳定的暗红色微光,最后“啪”地一声轻响,彻底沉寂下去,无论怎么拍打都不再有任何反应。
彻底报废了。
“跟紧。”沈栖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平时更低沉了一些。没有多余的话,迈步,率先走入了那片浓郁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暗。
江屿看了一眼角落里昏迷的唐柠,又看了一眼手中已经失效的探测仪和仅剩的两枚静默符。没有退路。他握紧那根陪伴至今、如今显得如此可笑的生锈铁棍,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紧跟在沈栖迟身后,踏入了B3区域。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不是视觉上的黑暗,而是一种全方位的、感官上的剥夺。光线完全消失,连煤油灯那点微弱的光也被门后的黑暗彻底隔绝在外——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在他们进入后,便无声地、缓慢地自动关闭了,最后“咔”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将最后一点来自外界的光和声彻底切断。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除了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内脏共振的低频嗡鸣。
江屿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失重感,仿佛踩在虚空之中。他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碰到冰冷潮湿的空气。
“别动。”沈栖迟的声音近在咫尺,平静依旧,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成了唯一可靠的锚点。“适应一下。这里的‘回响’密度和性质与上层不同,会对未经适应的感官造成干扰。”
江屿强迫自己站稳,闭上眼睛——尽管睁开和闭上在视觉上已无区别——努力调整呼吸,对抗那无处不在的嗡鸣和失重感。
几秒钟后,或者说感觉上像是过了几分钟,眩晕感稍微减弱。他试着睁开眼睛。
依旧是一片漆黑。但渐渐地,一些极其微弱、难以描述的光源开始在意网膜上浮现。不是真正的光,更像是……残留的视觉印象,或者某种能量辐射在极度敏感状态下产生的幻视。
他看到了一些模糊的、扭曲的轮廓。巨大的、圆柱形的玻璃容器阴影,靠墙排列,里面似乎浸泡着什么;纵横交错的管道在天花板下蜿蜒,如同怪异的血管;地面似乎铺设着特殊的防滑材质,但已经开裂,渗出深色的液体。
空气中那股复杂的腐败气味更加清晰了。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下面,掩盖着一种更深层的、甜腻到令人反胃的有机质分解气息,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臭氧被击穿后的金属腥气。
低频嗡鸣似乎来自脚下深处,又似乎无处不在。
“这里是前处理区和观察廊。”沈栖迟的声音在前方响起,语气像是在介绍一个普通的实验室。“跟上来,别碰任何东西,尤其是那些容器和地面上的积水。”
江屿凭着感觉和沈栖迟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脚下的地面果然湿滑不平,有些地方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败的厚地毯上。他极力避开那些模糊轮廓的容器,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觉到容器表面散发出的冰冷,以及里面隐约传来的、令人极度不安的“存在感”。
黑暗并非完全静止。偶尔,眼角余光会捕捉到一些极快的、影子般的蠕动,在更深的黑暗边缘一闪而逝。那持续的低语声在这里变得极其诡异——并非传入耳朵,而是直接在大脑内部响起,变成意义更加破碎、情绪更加狂乱的精神碎片:
“痛…………永恒…………”
“剥离…………看见…………”
“错误…………我们都是错误…………”
“源头…………回归…………”
这些碎片化的意念疯狂冲击着意识防线,比上层那些充满怨念的低语更加难以抵御,因为它们似乎试图直接与思维本身融合、同化。
江屿咬紧牙关,默念着沈栖迟的警告:不要回应,不要相信。他将注意力死死锁定在前方那个虽然看不见、却能感知到的稳定“存在”——沈栖迟的背影。对方身上那股清冽的草木冷香,在这里变得异常清晰,成了对抗周遭腐败与狂乱气息的唯一屏障。
他们穿过这条漫长的、令人精神备受折磨的观察廊。两侧的玻璃容器越来越多,里面的阴影轮廓也越发庞大、扭曲,有些甚至能看出类似人类肢体的形状,但比例完全失调,或纠缠着不明的增生组织。
前方出现了一道双开的厚重气密门,门上的观察窗玻璃碎裂,里面黑漆漆的。门旁墙壁上的标识牌锈蚀脱落大半,只能勉强认出“……核心……制……”几个字。
沈栖迟在门前停下。没有去推那扇明显已经损坏的气密门,而是转向右侧一条更狭窄、似乎是无障碍通道的斜坡。
“主通道被‘沉淀物’堵死了。走这边。”
斜坡向下,坡度平缓,但更加黑暗潮湿。墙壁上的应急灯盒早已破碎,线头裸露。地面上的积水更深,颜色也更加暗沉,几乎像粘稠的油。
向下走了大约几十米,斜坡尽头是一扇普通的铁门,虚掩着。
沈栖迟推开门。
门后的空间豁然开朗——并非指光线,黑暗依旧统治一切,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感似乎稍微减轻,空间感变得开阔。然而,一种新的、更加强烈的“回响”扑面而来。
那不再是碎片化的低语或狂乱的意念。
而是声音。
清晰可辨的、充满了极致痛苦与绝望的惨叫声、哀嚎声、哭泣声,以及金属器械碰撞的刺耳噪音、液体沸腾或喷溅的声响、某种沉重物体被拖动的摩擦声……所有这些声音并非同时响起,而是像被按下了随机播放键的录音片段,在不同位置、不同时间突兀地爆发、重叠、消逝,又在下一秒从另一个方向响起。
这里仿佛是痛苦本身被录制下来,并在时光中无尽循环播放的刑房。
与此同时,空气中开始浮现出极其微弱、闪烁不定的光影。不是稳定的光源,更像是某些强烈能量残留的“幽灵显影”:一瞬间,斜前方空地处闪过无影灯惨白的光圈,照亮下方一张锈蚀的手术台轮廓,台上空无一物,但台面布满深色污渍;下一秒,左侧墙壁边,几个模糊的、穿着防护服的人形影子晃动着,围着一个不断挣扎的阴影,手中似乎拿着长柄工具;再一瞬,远处角落,一个巨大的、连接着无数管线的玻璃圆柱形容器内部,爆发出暗红色的、如同脉搏般跳动的微光,映出一个蜷缩的、非人形体的剪影,随即光芒熄灭……
这些声与光的“幽灵回响”毫无规律,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充斥着整个空间,制造出极度混乱、癫狂的氛围。
江屿感到自己的san值(如果存在这种东西的话)正在疯狂下跌。那些声音直接撕扯神经,那些光影幻象冲击着认知。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残留的痛苦和恐惧,如同冰冷的针,刺入他的皮肤。
“这里是‘弥合’项目的主操作区及初期收容室。”沈栖迟的声音穿透这些混乱的声光幽灵,清晰而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无视的力量。他似乎完全不受这些“回响”影响。“不要被这些残留的‘记录’干扰。它们只是过去的影子,不具备直接伤害能力,但会严重干扰判断,诱发精神崩溃。跟紧我,别去看,别去听那些最强烈的片段。”
说着,沈栖迟迈步向前,径直穿过了前方一个刚刚闪过的、由几个晃动影子正在实施“手术”的幽灵显影区域。那些影子在他经过时,如同水波般扭曲、消散,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不兼容的错误。
江屿强迫自己低下头,只盯着沈栖迟白大褂下摆在黑暗中极其模糊的移动轨迹,死死捂住耳朵,但那些直接作用于精神的惨叫和哀嚎依然无孔不入。他踉跄着跟上,感觉自己的意识像风暴中的小船,随时可能被这些痛苦的“回声”巨浪拍碎。
他们穿过这片堪称精神炼狱的主操作区。两侧开始出现类似牢房的小隔间,铁栅栏门大多扭曲变形或洞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地面上厚厚的、板结的污垢,和墙壁上触目惊心的抓痕。有些隔间里,幽灵般的哭嚎声格外持久响亮。
前方,出现了一道向下延伸的螺旋铁梯,通往更深的地下。铁梯锈蚀严重,许多踏板已经缺失或扭曲。
螺旋梯下方,传来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那是一种……歌声。
非常轻微,断断续续,调子古怪而扭曲,用的是某种无法理解的语言,但旋律中浸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迷茫,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渴望?
这歌声与周围痛苦绝望的“回响”格格不入,如同污浊泥潭中浮现的一缕微弱清泉,尽管这“清泉”本身也充满了异常。
沈栖迟在螺旋梯口停住脚步,第一次,江屿从他的侧脸上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于凝重的神色。
“下面就是‘共鸣核心’所在的最终收容室,也是Zero-07最后‘消失’的地方。”沈栖迟的声音压得更低,“那歌声……是‘她’的‘回响’。最强烈,也最……特殊。”
“她?”江屿下意识地问,声音干涩。
“Zero-07。一个女孩。至少,曾经是。”沈栖迟没有过多解释,“‘共鸣核心’与她的‘回响’深度绑定。要关闭或取走核心,必须直面这段‘回响’。这比上面所有的幽灵显影加起来都要危险。它不再是过去的影子,而是具有一定自主性的、强烈的执念聚合体。”
他转过身,正面看向江屿。在周围闪烁不定、充满痛苦的幽灵光影映衬下,沈栖迟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
“你的‘静默点’特质,在这里可能反而会成为最显眼的靶子,也可能……是唯一能与之建立短暂‘连接’而不被立刻同化吞噬的桥梁。”沈栖迟的语气平静得残酷,“我需要你接近‘共鸣核心’。我会尽可能压制周围其他‘回响’的干扰,并尝试牵制‘她’的主注意力。但核心本身,必须由你来触碰、关闭或取走‘样本’。只有‘静默点’的接触,才有可能在不引发全面‘回响’共振爆炸的情况下完成。”
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新的、比之前那些静默符更复杂、符文呈现暗金色的金属片,以及一个很小巧的、像耳塞一样的黑色物体。
“这是‘定向静默符’,效力更强,范围更小,只作用于你自身,可以帮你短暂屏蔽大部分直接的精神冲击,持续时间大约一分钟。但使用后,你会陷入大约十分钟的深度感官钝化状态,几乎失去所有行动和防御能力。”沈栖迟将暗金色符片放在江屿手中,金属触感温热。“这个,”他示意那个黑色耳塞状物体,“是‘单向通滤波器’。戴上它,你能更清晰地听到‘她’的‘回响’歌声,并有可能从中捕捉到关键的‘频率’或‘执念节点’,那是关闭核心的关键。但同样,这会让你更直接地暴露在‘她’的影响下。”
“我该怎么做?”江屿握着符片和滤波器,感觉它们重若千钧。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唐柠的重伤、陈星的恐惧、自己的任务、沈栖迟的“交易”……所有线索和压力都指向这里。
“下去。找到那个发光的核心——它应该就在收容室中央。靠近它,戴上滤波器,仔细听。当你感觉到歌声的‘核心旋律’出现重复或某个特定的‘词句’不断强调时,用你的意志,去‘想象’它停止,或者去‘回忆’某个与之相反的、宁静的‘画面’。同时,捏碎‘定向静默符’。你的‘静默’特质会放大这个意念,尝试中断‘共鸣循环’。”沈栖迟的指令清晰而抽象,“如果成功,核心会暂时黯淡,里面的‘样本’会变得可以触及。取走它,立刻离开。如果失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样本到底是什么?”江屿最后问道。
沈栖迟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螺旋梯下方那片更浓郁的黑暗和那缕诡异的歌声。
“一件……本该属于‘她’,却又被强行剥离,最终成为这一切‘回响’源点的‘旧物’。”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一件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却又承载了所有扭曲‘希望’与‘治疗’罪证的……私人物品。”
江屿不再多问。他将暗金色符片小心收好,将黑色滤波器捏在指尖。然后,看了一眼沈栖迟。
沈栖迟微微颔首,率先踏上了向下延伸的、锈迹斑斑的螺旋铁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垂直空间中发出空洞的回响,与下方那扭曲悲伤的歌声交织在一起。
江屿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每向下一步,周围的温度似乎就降低一度,那低频的嗡鸣减弱,而悲伤的歌声逐渐增强,变得清晰。空气中福尔马林和腐败的气味被一种更奇特的、类似于陈旧纸张、干涸泪水和微弱电流的味道取代。
螺旋梯的尽头,是一扇完全由某种暗色金属铸造的圆形舱门,类似于潜艇或保险库的门。门敞开着,边缘严重变形,像是被巨大的力量从内部炸开或撕裂。
门后,便是最终收容室。
首先感受到的,是光。
一种幽暗的、仿佛来自深海之下的蓝绿色冷光,弥漫在整个空间。光源来自房间中央——一个大约两米高的、复杂的、由透明晶体管道和不明金属框架构成的奇异装置。装置中心,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不规则的多面体晶体,正缓慢地自转,散发出那稳定而诡异的蓝绿色光芒。晶体内部,似乎封存着一点更加深邃的、不断蠕动变化的暗影。
这就是“共鸣核心”。
而在核心下方,装置基座旁的地面上,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小的、破旧的、打着补丁的棕色布偶兔子。一只眼睛掉了,线头松脱,沾满了暗色的污渍。在这冰冷、诡异、充满高科技残留和痛苦回响的房间中央,这个陈旧平凡的儿童玩偶,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令人心碎。
那扭曲悲伤的歌声,正清晰地从那颗散发蓝绿色光芒的晶体中传出,在整个收容室里回荡、共鸣。歌声似乎充满了整个空间,又似乎仅仅源自那一点。
收容室并不大,除了中央的装置和玩偶,四周散落着一些倾倒的仪器、断裂的束缚带、以及墙壁上大片喷射状、早已干涸发黑的污渍。墙壁和天花板覆盖着特殊的吸音和屏蔽材料,但很多地方已经破损剥落。
蓝绿色的冷光映照下,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感。
沈栖迟站在圆形舱门口,没有进入。目光落在中央的晶体和玩偶上,镜片反射着幽光。
“就是这里。”声音很低,“去吧。我会守住门口。”
江屿看了一眼沈栖迟,对方的身影在舱门阴影中显得格外挺拔而孤绝。然后,他转回头,目光锁定房间中央那散发着不祥光芒的晶体和它下方那孤零零的布偶。
悲伤的歌声如同潮水,包裹而来。
他迈步,踏入了最终收容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