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义塾试心
门后的世界,是一片纯白的房间。
没有窗,没有门,四壁光滑如镜,倒映出无数个林宵的身影。房间正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只有三样东西:一把生锈的钥匙、一本泛黄的册子、一面蒙尘的铜镜。
林宵走到桌前。钥匙是他掌心融入的那把,此刻静静躺在桌上,仿佛从未进入过他的身体。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凌虚子绝笔·致后来者》。铜镜的镜面灰蒙蒙的,照不出任何影像。
他先拿起册子,翻开。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若你看到此书,说明你已通过‘问心’。接下来是最后的考验——‘试心’。”
林宵继续翻看。
册子里记载的不是功法秘术,也不是阴谋布局,而是三百年来,凌虚子收集的一万三千七百五十九个“选择”。
每一个选择,都是一个人在绝境中的抉择。
有人为了救全村人,自愿成为染隙实验体,最终异化成怪物。
有人为了保全自己,出卖了最好的朋友,眼睁睁看着朋友被“涤罪”。
有人在“绝对秩序”和“人性良知”间挣扎,最终选择自杀。
也有人在看似不可能的绝境中,找到了第三条路——哪怕那条路布满荆棘,哪怕最终失败,他们依然走了下去。
每一个选择的后面,都有凌虚子的评注。有些是赞许,有些是叹息,有些是困惑。
翻到最后一页,林宵的手停住了。
这一页记载的是凌虚子自己的选择。
时间:三百年前,影阁覆灭前夕。
选择:是牺牲净璃等核心弟子,换取影阁研究成果的安全转移?还是全员死守,赌一线生机?
凌虚子选择了后者。
他赌输了。
净璃战死,墨鸢被迫潜伏,白玥重伤遁走,玄冥堕入暗面,净尘子选择留在宗门当“叛徒”。
影阁覆灭,所有研究成果被毁,三百年的努力化为泡影。
评注只有一句话:
“我错了。但我若重选一次,依然会错。”
林宵合上册子。
他明白了。这不是什么秘籍,而是凌虚子用一生收集的“人性样本”。他想通过这些样本,找到一个问题的答案:
人在面对无法两全的抉择时,究竟该如何选择?
但直到死,凌虚子都没有找到标准答案。
所以他把问题留给了后来者。
林宵放下册子,拿起铜镜。他用袖子擦去镜面上的灰尘,镜中渐渐浮现出影像——
不是他自己的脸,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青山绿水,白墙黑瓦,一群孩童在庭院中嬉戏玩耍,笑声清脆如铃。
镜面边缘浮现出一行小字:
“阳光义塾·甲字三号院·现时”
阳光义塾。
林宵记得这个名字。在大纲里,这是天律宗关押、研究特殊染隙者(尤其是孩童)的场所。无面给的情报中提过,这里表面上是慈善机构,实际上是人体实验室。
但镜中的景象……看起来祥和美好,完全不像是地狱。
“这就是‘试心’吗?”林宵喃喃道。
镜面波动,影像拉近。他看到庭院角落,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看蚂蚁。她穿着干净的蓝色学服,扎着两个小辫子,看起来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
但当她抬起手时,林宵看到了异常——
小女孩的手背上,有淡淡的银色纹路。那纹路会随着她的情绪波动而明暗变化,此刻正发出柔和的光。
那是先天法则亲和体质的标记。
这种体质的孩子,天生就能感知甚至操控法则。如果引导得当,他们可能会成为一代宗师;但如果失控,或者被恶意利用……
镜面又浮现出一行字:
“试心内容:潜入阳光义塾,带回至少一个孩子。时限:三日。”
“规则:一、不得暴露身份;二、不得伤害任何义塾工作人员;三、不得使用暴力手段;四、需让孩子自愿跟你走。”
林宵苦笑。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阳光义塾作为天律宗的核心机密机构,戒备必然森严。而且要让一个从小被洗脑的孩子“自愿”离开,谈何容易?
但“试心”已经开始,没有退路。
他放下铜镜,最后看了一眼那把生锈的钥匙。钥匙突然飞起,重新没入他的掌心。这一次,他能清晰感觉到钥匙的存在——它成了一种“权限”,可以打开某些特殊的“门”。
包括阳光义塾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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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纯白房间后,林宵发现自己站在琅琊山脉的一处偏僻山谷里。墨鸢和苏晚已经等在那里,脸色焦急。
“你消失了整整一天!”苏晚冲过来,“我们找遍了整个问道台——”
“我去了门后的世界。”林宵简单解释了情况,“现在,我们需要去阳光义塾。”
墨鸢脸色一变:“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所以才必须去。”
“太危险了。”墨鸢摇头,“阳光义塾的防护级别比天律宗总坛还高。据说里面有三位洞虚期长老坐镇,还有上古大阵守护。我们进去就是送死。”
林宵抬起手,掌心浮现出钥匙的虚影:“我有这个。凌虚子前辈留下的权限,应该能打开一条通路。”
墨鸢和苏晚对视一眼,最终点头。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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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义塾位于中州与北境交界处的一片隐秘山谷。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片普通的枫林,秋日里红叶如火,美不胜收。
但林宵用钥匙的“权限”看去,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幻阵和禁制。整片山谷被一个巨大的球形结界笼罩,结界表面流转着无数符文——那是天律宗最高级别的“天罗地网阵”,据说连化神期修士都无法强行突破。
“跟我来。”林宵带着两人走到一棵最大的枫树下。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树干上。钥匙虚影浮现,树干表面荡开一圈圈涟漪,露出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通道。
三人依次进入。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片白光。走出白光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想象中阴森恐怖的实验室,没有刑具,没有囚笼。
只有一片如世外桃源般的园林。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小桥流水,鸟语花香。远处传来孩童的读书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几个穿着统一蓝色学服的孩子在草地上玩耍,笑容天真无邪。偶尔有身穿月白长袍的修士走过,孩子们会停下来恭敬行礼:“先生好!”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阳光义塾?”苏晚难以置信。
林宵皱眉。他用钥匙的感知力探查,发现这里的法则波动确实异常纯净——纯净到几乎不存在任何“染隙”气息。这不应该,如果这里真的关押着先天染隙体质的孩子,他们的法则波动会与正常环境产生微妙冲突。
除非……
“除非他们被‘净化’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人转身,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修士站在那里。他看起来二十多岁,面容清秀,笑容温和,穿着和其他修士一样的月白长袍。
“在下梅清漪,阳光义塾甲字院教习。”男修士拱手行礼,“几位道友面生,可是新来的巡查使?”
梅清漪。姓梅,难道是梅家人?
林宵没有暴露身份,只是顺着他的话点头:“正是。奉副宗主之命,前来巡查。”
“原来如此。”梅清漪微笑,“请随我来,我带几位参观。”
他领着三人在园林中穿行,一边走一边介绍:
“阳光义塾成立于两百七十年前,专门收容先天法则异常的孩童。我们通过温和的引导和调理,帮助他们掌控自身能力,避免失控造成危害。”
他指向远处一栋建筑:“那是‘静心室’,孩子们在那里学习冥想,平复情绪波动。”
又指向另一栋:“那是‘悟法堂’,学习基础法则理论。”
一切都井井有条。
但林宵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孩子的手腕上,都戴着一个银色的腕环。腕环很细,看起来像装饰品,但林宵能感知到,那是封印法器。
“那些腕环是……”他试探着问。
“哦,那是‘护心环’。”梅清漪神色不变,“能帮助孩子稳定情绪,防止能力暴走。等他们完全掌握自身能力后,就可以取下了。”
他说得很自然,但林宵不信。
又走了一段,他们来到一座小院前。院门上写着“甲字三号院”——正是铜镜中显示的那个庭院。
“这里住的是七到十岁的孩子,都是先天法则亲和体质。”梅清漪推开院门,“今天正好是自由活动时间,孩子们在玩。”
院子里,十几个孩子正在做游戏。林宵一眼就看到了铜镜中的那个小女孩——她正坐在秋千上,轻轻摇晃,手背上的银色纹路随着秋千的摆动明暗变化。
“她叫小月,八岁,来义塾两年了。”梅清漪走过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小月,跟巡查使问好。”
小女孩抬起头,大眼睛清澈见底:“巡查使好。”
她的声音很甜,笑容也很甜。但林宵注意到,她的眼神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麻木。
那不是正常八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小月在这里开心吗?”林宵蹲下身,与她平视。
“开心。”小月点头,“先生们对我很好,教我读书写字,还教我怎么控制自己的能力。”
“想家吗?”
小月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恢复:“义塾就是我的家。”
梅清漪适时插话:“这些孩子大多是被遗弃的,或者家人无法照顾。我们把这里打造成他们的家,让他们能安心成长。”
参观继续。
一个时辰后,梅清漪带他们来到一处僻静的厢房:“几位巡查使先在这里休息,晚膳时我会派人来请。”
等梅清漪离开,墨鸢立刻布下隔音结界。
“有问题。”她压低声音,“这里的防护太松了。按理说这种机密机构,不会让外人随意参观。”
苏晚也说:“那些孩子……虽然看起来正常,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们的情绪太‘平’了,没有孩子该有的波动。”
林宵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庭院。
孩子们还在玩耍,笑声阵阵传来。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美好。
但林宵掌心的钥匙在发烫——它在警告,这里有巨大的危险。
“今晚行动。”林宵做出决定,“我需要近距离接触一个孩子,弄清楚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目标是谁?”
“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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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阳光义塾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声。孩子们早早就寝,各个院落陆续熄灯。
林宵换上一身夜行衣,用钥匙的权限屏蔽了自身气息,悄无声息地潜入甲字三号院。
小月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林宵从窗户翻进去时,小女孩已经睡了。月光透过窗纱洒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林宵走到床边,正要伸手探查她手腕上的腕环,小月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清澈得吓人。
“巡查使大人。”她坐起身,声音平静,“您深夜来访,有什么事吗?”
林宵心中一凛。这不像八岁孩子的反应。
“小月,你醒着?”
“我很少真正入睡。”小月下床,走到窗边,“先生们说,深度睡眠会让能力失控,所以我只能浅眠。”
她转身看着林宵:“您不是巡查使,对吧?”
林宵沉默片刻,点头:“对。我是来带你离开的。”
“离开?”小月歪头,“去哪里?”
“去一个你可以自由生活的地方。不用戴这个——”林宵指了指她手腕上的银环,“不用压抑自己的能力,不用假装开心。”
小月低头看着腕环,良久,轻声说:“我摘不下来。先生们说,等我十六岁,完全掌控能力后才能摘。”
“我能帮你摘。”
“然后呢?”小月抬头,“摘了之后,我会失控。会伤害别人,会被当成怪物。在这里,至少我是安全的。”
她的逻辑清晰得可怕。
林宵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洗脑,这是理性的权衡。阳光义塾没有用暴力控制孩子,而是用“保护你,也保护他人”的逻辑,让他们自愿戴上枷锁。
“你见过失控的孩子吗?”林宵问。
小月点头:“见过。去年,乙字院的一个哥哥能力暴走,伤了三个人。后来他被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先生说,他被送去‘特别治疗’了。”
她顿了顿:“我不想那样。”
林宵在她身边坐下:“如果……如果有一个地方,那里的人不会因为你的能力而害怕你,反而会帮助你掌控它,你会想去吗?”
小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的月光,很久很久。
“我想回家。”她忽然说,“回真正的家。但我已经不记得家在哪里了。”
“你还记得父母吗?”
“记得一点。”小月的声音很轻,“娘亲会唱歌哄我睡觉,爹爹会把我举高高。但我五岁那年,手上突然出现这些纹路。娘亲哭了,爹爹把我送来了这里。他们说,等我治好了就接我回去。”
她抬起手,银色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可我知道,我治不好了。先生们说,这是伴随一生的天赋,也是诅咒。”
林宵看着她眼中的泪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阳光义塾最残忍的地方,不是囚禁,不是实验。
是让这些孩子,在清醒中接受自己的命运。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异常”的,知道外面的人会害怕他们,知道离开这里他们无法生存。
所以他们自愿留下。
自愿戴上枷锁。
自愿成为“好孩子”。
“小月。”林宵轻声说,“能力不是诅咒。只是这个世界,还没有学会接受不同。”
小女孩转过头,眼泪终于流下来:“真的吗?”
“真的。”林宵擦去她的眼泪,“我带你去看看那个世界,好吗?如果看过后,你还是想回来,我保证安全送你回来。”
小月咬着嘴唇,思考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点头:“好。”
林宵握住她的手腕,掌心钥匙虚影浮现。银色的腕环开始震动,表面的符文一个个熄灭。
就在腕环即将脱落的瞬间——
房门被推开了。
梅清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笑容依旧温和,但眼中没有任何温度。
“巡查使大人,深夜潜入孩童房间,不太合适吧?”
林宵将小月护在身后:“梅教习,这孩子想回家。”
“这里就是她的家。”梅清漪走进房间,“小月,过来。不要给巡查使添麻烦。”
小月身体一颤,下意识想往前走,被林宵拉住。
“她已经做了选择。”林宵说,“她要跟我走。”
梅清漪叹了口气:“巡查使大人,您可能误会了。阳光义塾不是监狱,孩子们随时可以离开——只要他们通过了‘毕业考核’,证明自己不会危害社会。”
“毕业考核?”
“是的。”梅清漪点头,“小月才八岁,离十六岁的考核年龄还很远。现在放她出去,万一失控伤人呢?您能负责吗?”
他说得有理有据。
林宵一时语塞。
是啊,如果小月真的失控伤人,那责任谁来负?那些被伤害的人,又有什么错?
“我可以教她控制能力。”林宵说。
“您?”梅清漪笑了,“巡查使大人,不是我看不起您。但先天法则亲和体质的引导,需要专业的知识和长期的训练。我们义塾有两百七十年的经验,您有吗?”
句句在理,却句句诛心。
阳光义塾的高明之处就在这里——它不暴力,不强迫,只用“理性”和“责任”编织成网,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留在网中。
包括这些孩子自己。
“小月。”梅清漪柔声道,“告诉先生,你想离开吗?说实话。”
小月看看林宵,又看看梅清漪,眼中充满挣扎。
最终,她低下头:“我……我想留下。”
林宵心中一痛。
“听到了吗,巡查使大人?”梅清漪微笑,“请回吧。今晚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
林宵没有动。
他看着小月低垂的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明白了“试心”的真正含义。
这不是考验他能不能救出一个孩子。
是考验他,在尊重他人选择和坚持自己信念之间,该如何抉择。
如果他强行带走小月,那是违背她的意愿,和天律宗的“强制涤罪”有什么区别?
如果他放弃离开,那这些孩子可能一辈子困在这个美丽的牢笼里,永远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还有另一种可能。
两难。
真正的两难。
就在这时,掌心的钥匙突然剧烈发烫。一股信息流涌入林宵脑海——
那是关于阳光义塾的真相。
所谓的“毕业考核”,根本不存在。所有孩子满十六岁后,会被转移到地下实验室,进行“能力萃取”——剥离他们的法则亲和体质,制成供高阶修士吸收的“法则本源”。
而剥离的过程,会彻底摧毁他们的神魂。轻则变成白痴,重则直接死亡。
这些年,阳光义塾“毕业”的孩子,没有一个真正离开。
他们都成了养料。
“梅清漪。”林宵的声音冷了下来,“十六岁后的孩子,都去哪里了?”
梅清漪的笑容僵住了。
“巡查使大人,这不是您该问的。”
“我问,十六岁后的孩子,都去哪里了?”林宵向前一步,“是不是都被送去了地下实验室,被榨干价值后处理掉了?”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梅清漪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看来,您知道得太多了。”
他抬手,整个房间被一层透明的结界笼罩。与此同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其他教习和守卫赶来了。
“小月。”林宵回头,看着吓呆了的小女孩,“现在,你还想留下吗?”
小月脸色惨白:“先生……他说的是真的吗?十六岁后……我们会死?”
梅清漪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小月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不是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而哭,是为自己被欺骗的这些年而哭——那些温柔的教导,那些关怀的话语,那些“为你好”的劝说,全都是谎言。
“我……我要走。”她抓住林宵的手,声音颤抖但坚定,“带我走。”
“好。”林宵将她护在身后,面对梅清漪,“让开。”
“不可能。”梅清漪手中浮现出一柄冰剑,“既然你们知道了真相,就只能永远留在这里了。”
战斗一触即发。
但林宵没有动手。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钥匙虚影光芒大盛。
“凌虚子前辈留给我这个,不是用来打架的。”他轻声说,“是用来‘开门’的。”
钥匙虚影脱离手掌,悬浮在空中。它开始旋转,每转一圈,就散发出一圈金色的波纹。
波纹所过之处,结界开始崩解,墙壁开始透明化,露出了这座园林的真实面貌——
那些美丽的亭台楼阁,其实是冰冷的实验室。
那些温和的教习,其实是面无表情的研究员。
那些“毕业离开”的孩子,其实被关在地下的透明容器里,如标本般悬浮在营养液中。
整个阳光义塾,是一个巨大的、精密的、温柔的屠宰场。
“这……这是什么?”小月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梅清漪也惊呆了。他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年,从未见过义塾的真面目。
“这才是现实。”林宵收回钥匙,“梅教习,你也被骗了。你以为自己在做善事,其实是在帮凶。”
梅清漪手中的冰剑“哐当”落地。他瘫坐在地,抱头痛哭:“不……不可能……院长说……说我们是在拯救他们……”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其他教习和守卫看到真相,也都呆立当场。
有些人开始呕吐,有些人跪地痛哭,有些人茫然失措。
阳光义塾两百七十年的谎言,在这一刻被彻底揭穿。
林宵抱起小月,走出房间。墨鸢和苏晚已经赶到,她们也看到了真相,脸色铁青。
“走。”林宵说,“但走之前,我们要做一件事。”
他走到庭院中央,再次举起钥匙。
这一次,他要用钥匙打开所有的门。
包括那些地下实验室的门,包括那些关押“毕业生”的容器,包括每个孩子手腕上的封印腕环。
“你会释放他们所有人?”墨鸢问。
“会。”林宵点头,“但之后呢?这些孩子突然获得自由,可能会失控,可能会造成混乱。这就是‘试心’的最后一问——”
“当拯救会带来灾难,你还会拯救吗?”
林宵没有犹豫。
他激发了钥匙的全部力量。
金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扩散,笼罩整个阳光义塾。所有结界崩碎,所有封印解除,所有门——物理的门和法则的门——全部洞开。
三百多个孩子,从六岁到十六岁,同时醒来。
他们手腕上的银环脱落,体内被压抑的能力开始复苏。法则波动如潮水般涌起,在夜空中交织成绚烂的光网。
有些孩子惊恐,有些孩子茫然,有些孩子……眼中第一次燃起了真正的光。
而地下实验室里,那些被榨取多年的“毕业生”也苏醒了。虽然他们的身体已经残破,神魂已经受损,但至少,他们获得了自由。
混乱开始了。
有孩子能力失控,引发了小规模爆炸。有孩子因为恐惧而攻击他人。有孩子不知所措,站在原地大哭。
阳光义塾的教习们试图维持秩序,但已经没人听他们的了。
林宵站在混乱的中心,看着这一切。
他做到了。他揭穿了谎言,解救了所有人。
但代价是什么?
如果这些失控的孩子冲出去,伤害了外面的无辜百姓呢?
如果他们的能力引发更大的灾难呢?
这就是拯救的代价——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打开的是希望之门,还是潘多拉魔盒。
“林宵。”墨鸢走到他身边,“现在怎么办?”
林宵看着夜空,深深吸了口气:
“告诉他们真相。然后……让他们自己选择。”
他走到庭院最高处,用钥匙的力量将声音传遍整个义塾:
“孩子们!听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们被关在这里很多年了,被欺骗,被利用。现在你们自由了,但也面临选择——是留在这里学习控制能力,还是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
一个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