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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绝对执行

天律围城

第十九章 绝对执行

林宵在白玥城的第十九日。

弦法修至第五式“织网”,已能在雾海中独立斩断三弦。涤心范围扩至甲字区,每日需梳理百人。生活如绷紧的弓弦,晨起观潮、午间涤心、暮时习琴、子夜斩弦——四个时辰的睡眠被压缩至两个时辰,余下时间皆在修炼与劳作中度过。

白玥的教学严苛依旧。错一音,加练百遍;斩弦慢一息,次日翻倍。但林宵能感觉到,那双银瞳深处的冰霜,正因他每日的进步而微微消融。

这日辰时,变故突至。

林宵正在塔顶观潮,记录法则紊乱图谱。北方荒原尽头,忽然腾起一道赤黑烟柱——不是雾潮的纯黑,而是混杂着血色的暗红。烟柱笔直如剑,刺破苍穹,连白玥城的守城阵都为之震荡。

“那是……”林宵心头一紧。

“异常聚落。”白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今日罕见地穿上了战甲——非银甲,而是墨色轻铠,腰间悬着那柄焦尾琴化形的细剑,“荒原深处有几个未被纳入管辖的染隙者聚落,每月此时会举行‘血祭’,以同族精血压制异化。但这次……祭坛失控了。”

她眺望烟柱,银瞳中闪过一丝痛色:“三日前就该去处理,但我抽不开身。”

“现在去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阻止蔓延,但聚落里的人……”白玥沉默一息,“多半已无救。失控的血祭会引发连锁异变,生者将化为‘血傀’,方圆百里皆成死域。”

她转身:“你随我去。”

“我?”林宵怔住,“弟子修为尚浅……”

“正是因为你修为尚浅,才需亲见。”白玥语气斩钉截铁,“天律宗处理此类事件的‘标准流程’,你迟早要面对。与其将来手足无措,不如今日看个明白。”

她抛来一副墨色护甲:“穿上。此行危险,你跟紧我,不许擅自行动。”

护甲入手轻若无物,但表面流转着淡淡银纹——是白玥亲手加持的防护阵法。林宵迅速穿戴,随白玥跃下高塔。

塔下已有十人等候。皆着墨甲,面覆黑鳞面具,气息冷肃如铁。为首者是个独臂大汉,见白玥落地,单膝跪地:“城主,侦查已毕。聚落名‘血藤寨’,原三百七十一人,今晨异变,现存活迹象……不足五十。”

“血傀数量?”

“初步估算,两百以上。其中‘将级’三头,‘帅级’一头已现雏形。”

白玥颔首:“按甲等预案执行。林宵随我观阵,其余人按原定方位布‘九绝诛邪阵’。”

“是!”

十人应声,化作黑光四散。白玥抓住林宵手臂,足下银光一绽——空间折叠,两人已至百里外一处矮丘。

从矮丘俯瞰,下方景象触目惊心。

那曾是一座依山谷而建的寨子,此刻已成人间炼狱。寨中建筑大半坍塌,废墟间爬满暗红色藤蔓——那些藤蔓如有生命,蠕动、分叉、开出黑色花朵。藤蔓上挂着许多“果实”:有的是完整人体,有的只剩残肢,有的已异化成半人半藤的怪物。

寨子中央,一座以白骨垒成的祭坛正在燃烧。坛心跪着个老者,双手高举,掌心托着一颗跳动的心脏——心脏每跳一下,便迸出大股黑血,黑血落地即生新藤。

“那是寨主,也是主祭者。”白玥声音冰冷,“他自愿献祭,以己心为引,试图沟通彼世法则寻求‘净化’。但他不知,彼世回应他的只有‘暗面’。”

她抬手,掌心浮现一枚银色罗盘。罗盘指针疯转,盘面浮起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个红点代表一个血傀。

“看清楚了。”白玥指向罗盘,“红点分三层:最外围是普通血傀,异化程度三成以下,可尝试剥离;中间是将级,异化五成以上,必须诛杀;核心是帅级,异化九成,接近完全转化,需彻底湮灭。”

她顿了顿:“按天律宗标准流程,处理此类事件分三步:一、布阵隔绝,防扩散;二、分级清理,先外后内;三、净化地脉,防复发。整个过程,需在两个时辰内完成——否则异变法则会固化,此地永成绝地。”

林宵心头沉重:“那……还活着的人呢?”

白玥瞥他一眼:“能救则救,但优先保证清理效率。若为救一人延误时机,导致血傀冲出,死的将是千万人。”

她话音未落,下方异变加剧。

祭坛上的老者忽然仰天长啸,那颗心脏炸裂!黑血如暴雨倾盆,所落之处,藤蔓疯长,甚至开始缠绕那些尚未完全转化的幸存者。惨叫声此起彼伏。

“开始了。”白玥闭目三息,再睁眼时,银瞳中最后一丝情绪湮灭,“林宵,记住接下来每一个细节。这是‘绝对执行’——没有仁慈,没有犹豫,只有效率。”

她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九笔。

每划一笔,便有一道银光冲天而起,化作光柱钉入大地九方。九柱成阵,将整座山谷笼罩——正是九绝诛邪阵。

阵成刹那,十名墨甲修士已各就各位。他们同时结印,阵中降下万千剑雨!剑雨精准无比:普通血傀被钉穿眉心,将级血傀被斩成碎片,唯有核心的帅级——那已化为一团蠕动肉藤的怪物——仍在抵抗。

白玥动了。

她拔剑,剑身是拉长的琴弦,振时发出凄厉锐音。一步踏出,身形已至祭坛上空。

“邪秽,当诛。”

剑落。

没有华丽剑光,只有一线银丝,细如发,却切开了空间。银丝扫过帅级血傀,那怪物僵住,随即从中间裂成两半——裂口平整如镜,内里法则结构被彻底斩断。

但它未死。

两半残躯疯狂再生,试图合并。白玥面色不变,左手五指连弹,五道银丝射出,将残躯钉在半空。同时右手剑锋一转,刺入祭坛中心的地脉节点。

“地脉·断。”

剑入三寸,整座山谷剧震。那些疯狂滋长的藤蔓瞬间枯萎,化为黑灰。血傀们发出最后哀嚎,纷纷倒地,化作脓血。

从布阵到诛帅,不过三十息。

绝对的效率,绝对的冷酷。

林宵站在矮丘上,手心全是冷汗。他看见那些尚未完全转化的幸存者——有老人、有孩童、有抱着婴儿的妇人——也在剑雨与地脉断流的波及中倒下。有人伸手向天,似在求救,但下一刻便被枯萎的藤蔓吞没。

“为……为什么不先救他们?”他声音发颤。

白玥收剑归鞘,转身望来。银瞳如冰:“因为救不了。血祭失控时,他们的神魂已与藤蔓共生。杀藤即杀人,留藤则异变扩散。两害相权,取其轻。”

她走回矮丘,墨甲上不沾半点污秽:“你若觉得残忍,可以记住这份感觉。但记住之后,依然要执行——因为这就是天律宗镇守北境三百年的真相:用少数人的命,换多数人的生。”

十名墨甲修士开始清理战场。他们将尚未完全腐化的尸体堆起,以真火焚烧;将地脉裂口封堵,布下净化阵法;最后,在废墟中央立起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天律宗云徽,以及一行小字:“血藤寨,天裂三百零七年秋,异变,诛。”

全程无人说话,唯有火焰噼啪声、金石凿刻声。

林宵看着那石碑,想起甜水村老农赵七,想起苏晚,想起净尘子的道侣净璃。每个人都是这宏大叙事下的数字,被计算、被权衡、被牺牲。

“走吧。”白玥转身,“回城后,写一份观察报告。我要你详细记录今日所见,并附上自己的评判——不必迎合我,写真实想法。”

林宵默然跟上。

回程未用空间折叠,两人步行。荒原上风沙渐起,卷着黑灰与血腥味。走了约莫十里,白玥忽然停下。

前方沙地中,半埋着一具尸骸。

是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衣衫褴褛,右臂完全石化。她似乎是从血藤寨逃出来的,但未逃远便力竭而亡。奇异的是,她左手紧紧攥着什么,至死未松。

林宵蹲身,轻轻掰开她手指。

掌中是半块烧饼,已干硬如石。饼上有个小小的牙印——她逃命时,连一口都没舍得吃。

“她……原本可以活的。”林宵声音嘶哑,“如果早一天发现,如果……”

“没有如果。”白玥站在他身后,声音低了下去,“绝域之中,每天都有这样的孩子死去。我救不过来,天律宗救不过来,谁都救不过来。”

她俯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白帕,轻轻盖在女孩脸上。

“我第一次执行此类任务时,十七岁。”白玥忽然道,“那时师尊——净尘子师尊亲自带队。处理的是一处矿山异变,三百矿工全数染隙。师尊下令:全部诛杀,一个不留。”

风卷起白帕一角,露出女孩半张青紫的脸。

“我跪下来求他,说至少试试救那些轻症者。师尊说:‘玥儿,今日你救十人,明日异变扩散,死的将是百人、千人。’我不信,偷偷放走了三个孩子。”

白玥顿了顿:“三日后,那三个孩子在百里外的村落引发新异变,全村七十三人,无一幸存。师尊未责我,只让我亲手为那七十三人立碑。从那以后,我再未质疑过‘绝对执行’。”

她直起身,银瞳映着荒原落日:“林宵,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一定有第三条路,既能救人,又不致扩散。我也曾这么想,想了三百年。”

“找到了吗?”

“找到了,又失去了。”白玥转身,继续前行,“净璃师姐找到了那条路——调和,而非镇压。但她死了,路也断了。如今的我,只是守着这条断路的守墓人。”

林宵抱起女孩尸身,以真元挖坑葬下。立了块简碑,未刻字,只插了根枯枝。

他追上白玥:“若净璃前辈的路真能走通呢?”

白玥脚步微顿。

“那需要有人重走一遍,付出血的代价。”她侧首,“你愿意付吗?”

林宵沉默片刻:“若必须付,我付。”

白玥深深看他一眼,未再言语。

回城·暗涌

回到白玥城已是深夜。

林宵将自己关在乙字七号院,摊开纸笔,却迟迟无法落字。脑中反复闪现今日画面:剑雨下的血傀、枯萎的藤蔓、女孩紧攥的烧饼、白帕下的青紫面容。

他最终写下标题:《血藤寨事件观察报告》。

正文如实记录一切:布阵、诛杀、清理、立碑。但在最后评判部分,他停笔良久,最终写道:

“绝对执行确能止损,然每止一损,必添新伤。伤不在身,在心。长此以往,执行者将异化为无情之器,与所诛邪秽无异。第三条路或许存在,但需有人愿踏荆棘寻之。弟子愿寻。”

写罢,他将报告封入玉简,送至塔下。

回院途中,忽闻琴音。

是焦尾琴声,自塔顶传来。琴音凄清,如孤雁哀鸣,如寒泉咽石。林宵驻足聆听,听出那是弦法第七式“断肠”——白玥从未教过此式,因这一式需以情入弦,情越深,弦越伤。

琴音持续半个时辰,渐止。

林宵轻叹,正要回屋,却见一道黑影自塔顶飘落——是白玥。她未着甲,只披一件素白长衫,赤足落在院中,手中拎着一壶酒。

“陪我喝一杯。”她径直走进林宵屋子,在桌边坐下。

林宵怔了怔,取来两只陶碗。白玥拍开封泥,酒香清冽——是竹叶青,净尘子最爱的酒。

她倒满两碗,自己先饮尽一碗,又倒满。

“今日是你生辰?”林宵坐下。

“是净璃师姐的忌日。”白玥看着碗中酒液,“三百年前的今日,她死于寒狱。师尊亲手葬她,未立碑,只种了一株白梅。他说:‘玥儿,记住今日。记住这条路走到最后,身边空无一人是什么滋味。’”

她又饮一碗,面色渐红。

“其实师尊错了。”白玥轻笑,笑声悲凉,“不是空无一人,是连自己都不再是自己。这三百年来,我每月诛邪,每诛一次,便觉得自己更像那些邪秽一分。有时夜半醒来,看着镜中这张‘完美’的脸,会想——若当年异化的是我,而非师姐,该多好。”

林宵无言,只陪她饮了一碗。

酒过三巡,白玥醉意渐浓。她趴在桌上,银发散乱,眼中冰霜尽化,只剩深不见底的疲惫。

“林宵……你说,若师姐还活着,她会赞同我如今的做法吗?”

“弟子不知。”

“她不会。”白玥自答,“她那人,心软得连只蚂蚁都不忍踩。若是她,定会想尽办法救那些孩子,哪怕明知会引发更大灾祸……可她就是那样的傻子。”

她抬头,眼中泛起水光:“我也是傻子。明知救不了,却总在夜里梦见自己救了——梦见血藤寨那些孩子活蹦乱跳,梦见师尊与师姐对坐饮茶,梦见天律宗修订律法,世间再无染隙之痛……”

话音渐弱,她伏案睡去。

林宵取来薄毯为她盖上,坐在一旁守夜。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白玥脸上。睡梦中的她眉头紧蹙,偶尔呓语,唤着“师姐”“师尊”。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完美无瑕的白玥城主,只是个背负了三百年的伤心人。

林宵取出怀中那半块玉玦——墨鸢所赠,净璃遗物。玉玦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断口处隐约有细密纹路,似在呼唤另一半。

他忽然明悟:白玥、墨鸢、净尘子、净璃……这些人被同一场悲剧缠绕三百年,各自走向不同的路,但心底那份“想救更多人”的初衷,从未改变。

只是有些人选择压抑,有些人选择伪装,有些人选择遗忘。

而他,必须选择面对。

子时将至,北方传来隐隐震动——暗面潮涌又将来临。但这一次,林宵心中少了恐惧,多了决心。

他轻轻起身,为白玥掖好毯角,走向院外。

今夜,他要独自斩断五弦。

为那些死在血藤寨的孩子,为白玥三百年的梦,也为苏晚正在被清洗的记忆。

有些路,总要有人先走。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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