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法眼初开
第八天清晨,林宵被带到一个新的地方。
不是教室,也不是涤罪殿,而是一个狭长的、两侧都是透明墙壁的走廊。走廊左侧能看到隔壁的房间——那是“准备室”,三个穿着白色囚衣的染隙者正被净律使检查身体状况。右侧则是真正的“涤罪观察台”,已经坐着七八个天律宗弟子,都是年轻面孔,神情严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今天是你第一次以‘观刑使’身份参与涤罪。”墨鸢站在他身边,声音压低,“记住三点:一、全程保持静默;二、仔细观察每个环节;三、结束后需提交《观刑录》,记录所见所思。”
她递过来一块玉板和一管特制的笔。笔尖不是墨,而是凝成液态的法则碎片,落在玉板上会自动形成文字。
林宵接过,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观察台的位置设计得很巧妙——略高于涤罪平台,能俯瞰全过程,但又不会太近,避免观刑者被异化法则波及。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晰看见准备室里那三个染隙者的脸。
两个中年人,一个少年。
少年最多十五六岁,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稚气。他左眼异化了——瞳孔变成了不断旋转的彩色漩涡,漩涡深处隐约能看到扭曲的星空图景。净律使正在用银针测试他异化的深度,每扎一针,少年就抽搐一下,但咬着牙没叫出声。
“编号壬寅壹肆,李家村人,月前误入‘星瘴谷’,左眼沾染破碎星轨法则。”坐在林宵旁边的弟子小声解说,像在背诵教材,“异化程度:中度。预估涤罪时间:两炷香。风险评级:丙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丙下评级,意味着道心剥离时,神魂崩溃的概率低于三成。算是……比较安全的案例。”
比较安全。
林宵握紧了手中的笔。他看见少年在偷偷抹眼泪,但很快又挺直腰板,像个大人一样深呼吸。准备室的墙上挂着一面铜镜,少年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那只正常的右眼里,满是恐惧,但也有一丝……希望。
希望涤罪后,能恢复正常,能回家。
“时辰到。”净律使宣布。
三个染隙者被押进涤罪室。
流程开始。记忆回溯、罪责确认、道心剥离……林宵已经看过很多遍,但今天,他的“窥隙之眼”自动运转起来。
不是他想看,是眼睛自己“睁开”了。
在视界里,一切都变了。
他不再看见表面的光剑、光团、纯白火焰,而是看见了更深层的东西——法则的“病根”。
第一个中年人的异化部位是右手。在窥隙之眼下,那只手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的法则脉络,像腐烂的树根,深深扎进血肉,并向心脏方向蔓延。病根的核心,是一团不断搏动的、像心脏一样的黑色结节。
光剑刺入时,并没有直接切除病根,而是像手术刀一样,小心翼翼地沿着病根的边缘“剥离”。每剥离一丝,暗红脉络就剧烈抽搐,黑色结节搏动加快。
林宵忽然明白了:所谓“道心剥离”,其实是把异化的法则脉络从宿主体内完整抽出来,然后焚烧。但这个过程必须精准——剥离太少,会残留病根,导致复发;剥离太多,会伤及宿主本体的健康法则,造成永久损伤。
而那个少年……
林宵的目光转向他。
左眼的彩色漩涡在窥隙之眼下,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貌:那不是一团混乱,而是一幅“破碎的星空图”。无数细小的、发光的法则线条,以极其精妙的几何结构编织成星空,但因为“破碎”,线条断裂、错位、纠缠,产生了漩涡效应。
病根的核心,不是黑色结节,而是一个“断点”。
星空图本该有个中心锚点,但那个锚点缺失了。于是整个结构失去平衡,开始自我旋转、崩塌。如果要治疗,理论上应该补上那个锚点,而不是把整个星空图抽出来烧掉。
但净律使不知道。
他看不见这些。他只知道“左眼异化”,只知道按流程剥离、焚烧。
光剑刺向少年眉心。
林宵的心脏骤然收紧。
在他的视界里,光剑的轨迹笔直地刺向那个“断点”——如果刺中,不仅会摧毁破碎的星空图,还会连带损伤少年大脑中正常的记忆区域。后果不是变成空壳,而是直接脑死亡。
“等等!”他脱口而出。
整个观察台瞬间安静。
所有弟子都转过头,震惊地看着他。涤罪室里的净律使也停下动作,抬头望来。墨鸢的银色眼瞳中,云篆旋转骤然加速。
“你说什么?”负责解说的弟子压低声音,带着责备,“观刑期间禁止发声,这是铁律!”
但林宵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站起身,指向涤罪室里的少年:“他的异化……不是常规类型。病根结构特殊,光剑刺入的角度偏差三分,就会伤及神魂核心。”
净律使皱眉:“你是何人?敢妄议涤罪流程?”
“他是我的学生。”墨鸢的声音响起。
她从观察台后方走来,步伐平稳,但银色眼瞳紧紧盯着林宵:“你看到了什么?”
林宵深吸一口气:“我看见他的异化法则,是一幅‘破碎的星空图’。病根在于中心锚点缺失,导致结构失衡。如果按常规流程剥离,光剑会直接刺中缺失点,引发结构彻底崩塌——崩塌的能量会反冲,摧毁他至少三成的记忆区。”
净律使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少年,又看看手中的光剑——剑尖确实对准了眉心正中央,这是标准流程规定的点位,三百年来从未出错。
“你有什么证据?”净律使沉声问。
“让我下去。”林宵看向墨鸢,“我能指给你们看。”
死寂。
观察台上的弟子们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在天律宗,质疑涤罪流程是大忌,更别说要求亲自下场指正。按照律法,这种行为本身就可以被判“扰乱秩序罪”,处以三个月的禁闭。
但墨鸢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说:“让他下去。”
“仙使大人!”净律使和观察台的弟子同时出声。
“我说,让他下去。”墨鸢重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我们就避免了一次事故。如果他说的是假的——那正好,让他亲身体验一下,妄言的后果。”
她看向林宵,银色眼瞳里闪过一道复杂的光。
“你敢吗?”
林宵点头。
净律使打开观察台侧面的小门。林宵走下阶梯,踏入涤罪室。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站在这里——空气里弥漫着法则剥离后的焦糊味,还有淡淡的、类似檀香的镇定药剂气味。
少年跪在平台中央,左眼的彩色漩涡转得越来越快,那是恐惧加剧的表现。
林宵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别怕。”他轻声说,“我只是想帮你。”
少年颤抖着,但点了点头。
林宵抬起手,没有触碰少年,只是将手掌悬在少年左眼前方三寸处。他的“窥隙之眼”全力运转,视界里,那幅破碎的星空图纤毫毕现。
“看这里。”他指向虚空中的某个点——在肉眼看来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在他的视界里,那是星空图结构最脆弱的一个节点,“缺失的锚点,应该在这个位置。但现在这里是空的,导致周围三条主脉失去支撑,开始扭曲。”
他移动手指,顺着三条主脉的走向虚划。
“第一条脉,连接视觉中枢,所以你的左眼会看见扭曲的星象;第二条脉,连接情绪区,所以你最近应该经常莫名悲伤或亢奋;第三条脉……”他顿了顿,“连接短期记忆区。如果光剑从这里刺入,崩塌的能量会沿着这条脉反冲,你会忘记最近三个月的事情。”
少年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我确实经常想哭,还总记不住前天吃了什么……”
净律使的脸色变了。
墨鸢走下观察台,来到平台边缘。她的银色眼瞳中也开始浮现复杂的法则纹路——她在用另一种方式“观察”。
“他说得对。”片刻后,墨鸢缓缓开口,“异化法则的结构,确实呈现‘星图缺失’特征。常规涤罪路径,确实会经过记忆区。”
她看向净律使:“调整光剑角度。偏移三分,避开第三条主脉。”
净律使犹豫:“可是仙使大人,《涤罪规程》明确写着——”
“规程是人写的。”墨鸢打断他,“而眼前的生命,是真实的。执行。”
净律使咬牙,重新凝聚光剑。这一次,剑尖微微偏移,避开了林宵指出的那条路径。
光剑刺入。
少年的身体剧烈抽搐,但惨叫的声音比之前那几个案例小得多。光剑抽离时,带出的异化光团明显小了一圈——因为只剥离了“病变”部分,没有伤及健康的法则脉络。
净化过程也很顺利。
一炷香后,少年瘫软在平台上,但眼睛已经恢复正常——虽然还有些红肿,但瞳孔不再旋转。净律使检查后汇报:“异化清除率九成七,记忆损失……不到半成。”
这几乎是完美的结果。
按照天律宗的标准,异化清除率超过九成五、记忆损失低于一成就属于“优秀涤罪”。而今天这个案例,如果按原流程,清除率可能只有八成,记忆损失会超过三成——那就只是“合格”,甚至可能因为后遗症太多,导致宿主后期精神崩溃。
净律使看向林宵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墨鸢则直接得多。
“你的眼睛,”她走到林宵面前,银色眼瞳几乎要贴到他脸上,“不是普通的‘窥隙之眼’。你能看见法则的‘病根结构’,能看见‘病因’,甚至能看见‘治疗方案’。”
她退后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探究欲。
“这种天赋,我从未见过。不,是记录里从未出现过。天律宗三百年历史,所有拥有窥隙之眼的人,最多只能看见法则脉络的流动,看不见结构,更看不见病因。”
林宵沉默。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但刚才那一刻,他没法眼睁睁看着那个少年被毁掉。
“跟我来。”墨鸢转身,走向涤罪室深处的一扇小门,“其他人继续观刑。林宵,你今天的《观刑录》免了,但要有更重要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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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门后面,是一条向上的螺旋楼梯。
楼梯尽头,是一间不大的静室。但与之前那些纯白的房间不同,这间静室的墙壁是深灰色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的云篆。云篆在缓缓流动,像活着的文字。
室内只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
墨鸢示意林宵坐下,自己则从墙壁上的暗格里取出三卷厚厚的兽皮册。
“这是天律宗三百年来的《异化病例总录》。”她将册子摊开在桌上,“共计八千七百四十三例,按异化类型、程度、处理方法、结果,分门别类记录。其中,‘治疗失败’或‘产生严重后遗症’的案例,有一千二百零九例。”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林宵看。
“编号丁亥贰壹,女,二十四岁,异化部位:咽喉。异化表现:无法发出人声,只能发出类似金属摩擦的噪音。常规诊断:‘声波法则紊乱’。涤罪方案:剥离喉部异化法则。结果:异化清除,但声带永久损伤,失去语言能力,三年后抑郁自尽。”
又翻一页。
“编号戊子叁捌,男,三十七岁,异化部位:肝脏。异化表现:肝脏半透明化,内部生长出类似珊瑚的法则结晶。常规诊断:‘生命法则畸变’。涤罪方案:切除异化区域。结果:肝脏功能丧失,靠丹药维持五年,最终器官衰竭而死。”
一页一页,都是失败。
都是“治愈”了异化,但毁掉了人。
“这些案例,都被归为‘不可避免的代价’。”墨鸢合上册子,银色眼瞳看向林宵,“但今天,你展示了另一种可能——如果你能提前看见病根结构,如果你能设计出更精准的剥离方案,这些代价,也许可以避免。”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不是愤怒,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渴求。对“更好答案”的渴求。
“所以,”墨鸢身体前倾,双手按在石桌上,“我要你帮我。不,是帮所有染隙者。把你的‘眼睛’看到的东西,告诉我。我们一起来重新分析这些失败案例,找出更好的治疗方案。”
林宵愣住了。
这个发展,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你……不认为我这是‘异端’?”他谨慎地问。
“异端是指与天律根本原则冲突的东西。”墨鸢摇头,“而天律的根本原则,是‘守护此世安稳’。如果有一种方法,能在清除异化的同时,最大程度保护宿主——那它不仅不是异端,反而是对天律的完善和升华。”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一切必须在严格的监督和控制下进行。你的每一个发现,每一个建议,都必须经过我的审核,经过至少三次验证,才能考虑应用到实际涤罪中。”
林宵看着她的眼睛。
那些银色的云篆还在旋转,但旋转的方式变了——不再那么冰冷、机械,而是多了某种“活性”。像是在计算,在推演,在……期待。
“如果我答应,”林宵缓缓说,“苏晚呢?她的审讯等级,能降低吗?”
墨鸢沉默了片刻。
“我可以申请,将她从‘重犯区’转移到‘观察区’。”她说,“观察区的待遇好得多,不会有刑讯,只需要定期接受问询。但前提是——你必须展现出足够高的价值。”
交易,又来了。
但这一次,交易的内容不同了。不是屈服,是合作。不是毁灭,是创造。
林宵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背上,判词云篆的裂纹已经蔓延到第五个字了。裂纹深处,那种温暖的“晚照色”越来越明显。
桥不自筑,择人而成。
也许,墨鸢就是他必须走过的那座桥。
“我答应。”他说。
墨鸢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林宵看见,她体内光脉的那一丝紊乱,在这一刻,短暂地平复了。
像是某种矛盾,暂时找到了妥协点。
“那么从明天开始,你每天上午继续学习《天律》,下午来这间静室,和我一起研究病例。”墨鸢站起身,“晚上,你可以去观察区探望苏晚——每天一炷香时间。这是特批。”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她没有回头,“你的这种能力,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在天律宗,特殊的天赋往往意味着特殊的危险。在你足够强大之前,保密,就是保命。”
门开了又关。
静室里只剩下林宵一个人。
他坐在石椅上,看着桌上那三卷厚厚的病例册。册子的边缘已经磨损,纸页泛黄,不知被多少人翻看过。
而那八千多个案例,那一千多个失败,此刻都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
但他感觉到,手背上的裂纹里,温暖的光芒,又盛了一分。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伤口里,生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