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林逸坐公交车去城市的南边。这里是一片老城区,街道狭窄,梧桐树的叶子几乎遮住了天空。沿街的店铺大多有些年头:裁缝铺、修鞋摊、五金店、粮油店。
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
街角有一家店,招牌是手写的:“心灵树洞·城市解压体验馆”。
招牌的木板边缘已经开裂,上面的字是用红色油漆写的,有些笔画已经褪色。橱窗里贴着手写的海报,纸张有些卷边:
· “付费发呆一小时,赠送眼泪一包(可选)”
· “专业倾听,骂老板不限时(需预约)”
· “情绪垃圾桶:把你的烦恼写下来,我们帮你烧掉(环保无污染)”
· “今日特价:拥抱一分钟,5元(仅限周二、四)”
林逸站在橱窗外,看了足足五分钟。
店门是关着的,但里面亮着灯。透过玻璃,他能看见里面的布置:几张懒人沙发,一个书架(上面书不多),一张矮桌,墙上贴着一些便签条,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写什么。
整个空间大概三十平米,空空荡荡。
最重要的是——没有一个客人。
林逸感到心脏跳得快了一些。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一个看起来就不可能赚钱的生意,一个定位模糊到荒谬的店铺,一个在传统商业区里格格不入的存在。
他推开门。
门上的风铃没响——因为风铃已经坏了,铃铛掉在地上,只剩下一根绳子孤零零地挂着。
店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檀香(可能是为了掩盖霉味)的味道。一个年轻女人从柜台后面抬起头,脸上带着警惕。
“你好,”林逸说,“这里是……营业的吗?”
“当然。”女人站起来。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穿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眼圈有点黑,但眼睛很亮。“你是来……解压的?”
林逸环顾四周:“你们具体提供什么服务?”
女人走出柜台,开始介绍,语气像在背诵课文:“我们有基础服务:发呆位,每小时30元,提供耳塞和眼罩。进阶服务:倾听倾诉,每小时80元,我们的倾听师都有心理学背景。特色服务:情绪焚烧仪式,每次50元,我们会把你的烦恼写在特制的纸上,在后面的小院子里烧掉,确保环保。”
林逸注意到她说“我们的倾听师”时,用的是复数,但店里只有她一个人。
“生意怎么样?”他问。
女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还……可以。”
林逸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店铺:“现在有空位吗?我想试试发呆服务。”
“有。”女人立刻说,“这边请。”
她领林逸到靠窗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个懒人沙发,旁边小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没开封)、一副眼罩、一对耳塞。
“需要计时吗?”女人问。
“先试试半小时。”
“好的,45元。扫码还是现金?”
林逸扫码付款——特意用了自己的银行卡。女人收到钱后,点点头,回到柜台后面,继续看手机。
林逸戴上眼罩和耳塞。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黑暗笼罩。但他能感觉到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脸上的温度,能闻到空气里那股淡淡的霉味,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他试着放空大脑。
但大脑不听使唤。它开始计算:这个店铺月租大概多少?水电呢?这个女人的工资(如果有的话)呢?30元一小时,就算每天有8小时客满,一个月也就7200元。这还没扣除成本。
而这里,看起来一天能有2个客人就不错了。
半小时后,林逸摘下眼罩。女人还坐在柜台后面,但这次她在看书,封面上写着《存在主义心理治疗》。
“感觉怎么样?”她合上书。
“很……”林逸寻找合适的词,“特别。”
“很多人第一次都这么说。”女人笑了笑,笑容有点疲惫,“其实发呆是很难的。大脑总是想找点事情做,找点问题解决。”
林逸心里一动。这句话,好像说到了什么。
“这家店是你开的?”他问。
“嗯,开了……快一年了。”女人说,“我叫沈心。”
“林逸。”他顿了顿,“我能问问吗,当初为什么想开这样的店?”
沈心沉默了几秒。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你知道这条街,十年前是什么样子吗?”
林逸摇头。
“全是老住户,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小孩在街上跑,傍晚的时候家家飘出炒菜的香味。”沈心说,“后来,年轻人搬走了,老人去世了,房子租给了外来打工的人。大家早出晚归,见面都不打招呼。”
她转回头:“我只是觉得……城市太大了,人太多了,但每个人都很孤独。需要一个地方,什么也不用做,就待着。需要一个耳朵,只听不说。需要一个仪式,把不好的东西处理掉。”
林逸看着她。沈心的眼睛里有种固执的光,那种“我知道这很傻但我就是要做”的光。
“所以,”他说,“这其实不算是生意,对吧?”
沈心笑了,这次是真笑:“被你看出来了。我大学学心理学的,毕业后在心理咨询机构工作了一年。后来觉得,那些按小时计费、必须‘有效果’的咨询,太累了。我想做点不一样的。”
“然后就要倒闭了?”林逸问得很直接。
沈心没有生气,只是耸耸肩:“存款快用完了。下个月交不上房租,可能就真的要关了。”
林逸的心脏又跳快了一拍。
完美的亏损标的。
一个注定失败的商业模式,一个理想主义的老板,一个即将倒闭的时间点。
投资这里,十万块投进去,三个月后店铺关门,十万块血本无归。系统判定亏损成功,返还一百万。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甚至可以帮助这个有理想的年轻人,实现她最后的坚持——虽然是以失败告终。
完美。
“如果,”林逸开口,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沙哑,“如果有人投资你的店呢?让你继续开下去,甚至……扩大一点?”
沈心愣住了:“投资?为什么?”
“因为……”林逸的大脑飞速运转,“因为我觉得这个模式有价值。城市人需要解压,需要情绪出口。只是你的定位和运营可能有些问题,需要调整。”
“你想怎么调整?”沈心警惕起来。
林逸站起来,在店里踱步:“首先,服务要升级。发呆位太便宜了,应该涨价,每小时……80元。”
“80?”沈心睁大眼睛,“现在30都没人来!”
“听我说完。”林逸挥手,“价格提高,但服务要跟上。眼罩要真丝的,耳塞要降噪顶级的,矿泉水要进口的。成本上去了,价格才能上去。”
沈心皱起眉:“可是……”
“第二,要增加高端服务。”林逸继续,“比如‘屋顶骂老板隔间’,完全隔音,提供沙袋和老板画像,随便骂。这个服务,每小时200元。”
“第三,员工待遇要提高。”林逸转过身,看着沈心,“你这样的老板,月薪不能低于……一万五。如果未来招聘员工,起薪八千,五险一金全交,双休,绝不加班。”
沈心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第四,营销要彻底不做。”林逸说,“不搞团购,不做推广,不接企业团建。我们就静静地开在这里,等有缘人。”
他停下来,看着沈心:“这样的调整,你觉得怎么样?”
沈心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林先生,”她终于开口,“你是在开玩笑,还是……”
“我很认真。”林逸说,“我可以先投十万。用于店铺升级、前期运营。如果三个月后店铺还在,而且……呃,有一定进展,我可以考虑追加投资。”
他差点说漏嘴——他想说的是“如果三个月后店铺倒闭了”。
沈心走到柜台后面,拿起那本《存在主义心理治疗》,又放下。她的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敲击。
“我需要想想。”她说。
“当然。”林逸拿出手机,“加个微信?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他们加了微信。林逸的微信头像是公司团建时的合影,他站在最边上,笑得很职业。沈心的头像是一片星空。
离开店铺时,林逸回头看了一眼。沈心还站在那里,看着窗外,侧影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