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阴霾密布的清晨,林清歌站在凤仪宫的朱漆廊柱下,看着远处宫道上缓缓行进的一队囚车。
晨雾中隐约可见囚犯们被铁链锁住的脖颈,他们衣衫褴褛,脚镣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娘娘,别看了。”春桃轻轻拉住林清歌的衣袖,“那些都是谋逆的乱臣贼子......”
林清歌挣开她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三天前赵煜下旨,说朝中有人勾结北狄意图谋反,昨日夜里,整个御史台一百三十七口人,尽数被押往菜市口。
囚车转过宫墙,林清歌终于看清了那场景——刑场上跪着的人影密密麻麻,像秋收时倒伏的麦穗。
刽子手的鬼头刀在朝阳下泛着冷光,刀光起落间,血雾喷溅在黄土墙上,开出一朵朵刺目的红花。
“第七十八个了......”身旁的宫女颤抖着数着,突然捂住嘴干呕起来。
林清歌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冰凉的宫墙。
那日赵煜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时,曾漫不经心地提过:“御史台那帮老东西,仗着太祖皇帝给的体面,竟敢弹劾朕的亲信。”
他说这话时,正在把玩一枚新得的羊脂玉扳指,阳光透过窗棂,照得那玉扳指莹润生辉。
“娘娘!”春桃慌忙扶住林清歌,“您脸色煞白......”
林清歌摇摇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三个月前,林清歌还是江南林家受尽宠爱的独女,每日里只管赏花扑蝶、吟诗作画。
谁能想到,十里红妆嫁入皇宫后,看到的第一场“盛景”,竟是这般血腥屠戮。
午时三刻,宫门缓缓打开。赵煜骑着高头大马从刑场归来,玄色衮服上沾染了几点暗红,不知是血迹还是尘土。
他身后跟着一队侍卫,每个人的刀鞘上都挂着几串叮当作响的首级。
“陛下万安!”路旁的宫人们齐齐跪拜。
林清歌站在凤仪宫的台阶上,看着他居高临下地扫视众人。
当他的目光落在林清歌身上时,林清歌分明看见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厌倦——就像看着一件不再新鲜的首饰。
“清歌,怎么出来了?”他翻身下马,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不是说身子不爽快吗?”
林清歌望着他腰间悬挂的玉佩,那是林清歌及笄时父亲赠予的及笄礼,成亲那日被他强行要去,说是“朕喜欢”。
此刻那枚玉佩正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臣妾......”林清歌张了张口,喉咙却像塞了一团棉花。那些惨叫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混合着今日清晨在御花园里听到的,关于又有三家大臣被抄家的议论。
赵煜忽然伸手捏住林清歌的下巴,拇指粗暴地擦过林清歌的唇瓣:“怎么,朕的皇后也要学那些老东西,对朕的决断说三道四?”
林清歌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倒映着林清歌惊惶的面容,却寻不见半分往日的温柔。三日前他还在林清歌枕边低语,说要做这世上最疼林清歌的人;可今日,他连多看林清歌一眼都不耐烦。
“臣妾只是......担心陛下。”林清歌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连日来朝中血雨腥风,百姓......”
“百姓?”他突然笑出声来,松开林清歌的下巴,“清歌,你太天真了。”他转身走向宫门,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朕要这江山稳固,要这万里河山姓赵,就必须要这些人头落地!”
侍卫们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林清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入重重宫门。春桃小心翼翼地搀扶林清歌:“娘娘,回宫吧?”
林清歌摇摇头,缓步走向宫墙边的瞭望台。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的菜市口。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林清歌依然能闻到风中飘来的血腥气,混合着尘土的味道,让人作呕。
“他们......都是罪有应得吗?”林清歌轻声问春桃。
小宫女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听说......有些只是家里有人在北境当兵,有些......是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
林清歌望着那片染血的土地,忽然想起及笄那年,父亲带林清歌去寺庙上香。老方丈曾说:“林家女儿,心善如兰。”那时的林清歌,以为这不过是句客套话。如今才明白,这“心善”二字,竟会成为林清歌在这深宫中最沉重的枷锁。
暮色渐浓时,宫里传来消息:丞相因为劝谏陛下缓刑,被廷杖八十,关入天牢。据说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在杖责之下血肉模糊,却始终咬紧牙关,只说了一句:“臣,死谏。”
林清歌站在窗前,看着宫灯一盏盏亮起。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如同钝刀割肉。
“春桃,”林清歌忽然开口,”明日你帮林清歌准备些药材。要最好的止血药,还有......伤药。”
小宫女惊讶地抬头:“娘娘是要......”
“嘘。”林清歌竖起手指,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有些事情,林清歌们能做的,不多。但至少......能让那些无辜的人,在黄泉路上走得轻一些。”
夜风穿过窗棂,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林清歌知道,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城里,这样的血腥味永远不会散去。而林清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做的,或许只有在这血色宫墙之内,守护住最后一丝良知。
次日清晨,当赵煜踏入凤仪宫时,他看见案几上摆着一个精致的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种药材。而他的皇后,正坐在窗前,静静地绣着一幅观音送子的绣像,针线穿梭间,仿佛要将这世间的苦难,都缝进这一针一线里。
他走过去,拿起那幅绣像,忽然发现,在观音低垂的眉眼间,竟隐约可见一滴泪痕。
“清歌,这是......”他皱眉问道。
林清歌放下绣针,转身时已换上一副温婉神色:“陛下,臣妾昨夜梦见许多无辜百姓,血流满面,求臣妾救他们。臣妾......”林清歌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只是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赵煜的手指停在观音像的泪痕上,眼神闪烁。他向来不信鬼神之说,但此刻却莫名感到一丝不安。
“陛下,”林清歌斟酌着词句,“臣妾近日听闻朝中多有大臣被责罚,虽知陛下是为江山社稷,但......”林清歌抬眸看他,眼中水光盈盈,“百姓皆言,陛下乃千古明君,若能少动干戈,多施仁政,必能成就尧舜之治。”
赵煜的脸色骤然阴沉:“清歌,朕的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林清歌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臣妾知罪。但臣妾只是......不忍见陛下背上暴君之名。”林清歌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隋炀帝当年,不也是一意孤行,最终......”
“放肆!”赵煜一脚踢翻案几,木匣中的药材散落一地,“朕是暴君?朕是为了这江山!为了这天下!”
林清歌静静地跪着,看着他暴怒的身影。当他的怒火稍稍平息,林清歌轻声道:“陛下,臣妾听说江南今年又遭水患,百姓流离失所......”
“够了!”赵煜打断林清歌,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林清歌。
林清歌缓步走到他身后:“陛下,臣妾嫁入宫中三月,从未求过陛下什么。今日,臣妾只求陛下,能听臣妾一言。”林清歌指着窗外,”这宫墙之外,是千千万万的百姓。他们或许不懂朝政,但他们知道,谁让他们安居乐业,谁让他们妻离子散。”
赵煜的身形微微一滞。
“臣妾不求陛下立即停战,但求陛下能暂缓征战,先安抚好百姓。待国库充盈,民心安定,再图北伐,也为时不晚。”林清歌跪行几步,靠近他,“陛下,仁者无敌。以仁政治国,方能长治久安。”
赵煜沉默良久,久到林清歌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最终,他转过身来,眼中的怒火已化作深深的疲惫:“清歌,你以为朕想这样吗?”他苦笑一声,“朕每天夜里都睡不着,生怕一闭眼,就有人来取朕的性命......”
林清歌轻轻握住他的手:“陛下,臣妾知道。但臣妾相信,陛下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样的江山才是真正稳固的江山。”
赵煜的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他抽回手,背过身去:“朕会考虑。你先起来吧。”
那日之后,赵煜果然收敛了许多。朝中大臣们惊讶地发现,皇帝不再动辄大开杀戒,连日来被关押的天牢囚犯,也陆续被释放了不少。
然而,宫中的暗流却愈发汹涌。林清歌很快察觉到,有不少嫔妃和宫女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林清歌,甚至在背后对林清歌指指点点。
“听说皇后昨日又劝谏陛下了?”
“一个深宫妇人,懂什么朝政?”
“还不是仗着陛下宠爱,妄想当第二个女皇帝......”
这些闲言碎语传入林清歌耳中,林清歌并未放在心上。然而,林清歌低估了后宫斗争的残酷。
这日,林清歌正在御花园赏花,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一阵争吵声。
“你以为皇后是真的为了陛下好?”一个尖锐的女声说道,”她不过是想借此控制陛下!”
“可是陛下最近确实......”
“闭嘴!你懂什么?皇后娘家在江南富可敌国,她若真有心辅佐陛下,为何不劝陛下多征江南赋税?”
林清歌心头一震,缓缓走近假山。只见说话的是贵妃,而另一个宫女打扮的女子,正是林清歌身边的春桃!
“春桃?”林清歌出声唤道。
两人惊得脸色煞白。贵妃连忙行礼:“皇后娘娘......”
林清歌看着春桃,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林清歌忽然明白,林清歌被人算计了。
“春桃,”林清歌淡淡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春桃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娘娘,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林清歌冷笑一声,“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贵妃连忙插话:“皇后娘娘,贵妃妹妹也是一时口快......”
林清歌打断她:“贵妃娘娘,本宫敬您是长辈,但今日之事,本宫必须问个清楚。”林清歌转向春桃,“说吧,是谁指使你这么说的?”
春桃哭着磕头:“娘娘,是......是淑妃娘娘......她说......说只要林清歌这么说,就能让陛下疏远您......”
林清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果然,后宫的争斗,从来不会因为林清歌的善良而放过林清歌。
“来人,”林清歌睁开眼,声音冰冷,“将淑妃和春桃都带到凤仪宫来。”
当夜,赵煜来到凤仪宫时,林清歌正在案前批阅奏折——这些日子,林清歌开始学着了解朝政,希望能真正帮到赵煜。
“清歌,这么晚了,还在忙?”他走到林清歌身边,看着奏折上林清歌批注的蝇头小楷。
林清歌合上奏折:“陛下,今日臣妾在后宫听到一些闲言碎语,想请陛下明鉴。”
赵煜挑眉:“哦?”
林清歌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最后道:“陛下,臣妾知道,后宫争斗本是常事。但臣妾担心,若任由这些谣言蔓延,恐怕会影响朝局稳定。”
赵煜沉默良久,久到林清歌以为他不会说话。最终,他轻声道:“清歌,朕知道你是为了朕好。”
他挥了挥手,示意宫女退下:“淑妃已经被禁足,春桃......贬入浣衣局。”
林清歌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曾经乖戾的帝王,眼中竟有一丝林清歌从未见过的柔软。
“陛下,”林清歌轻声道,“臣妾并非要干涉后宫之事。只是......臣妾不想看到陛下为这些琐事烦心。”
赵煜看着林清歌,忽然笑了:“清歌,朕知道。朕......欠你一个解释。”
他缓缓道来,原来近日朝中大臣们纷纷上书,说皇后干政,有女帝之风。更有甚者,说朕被皇后迷惑,不顾朝纲。
“朕起初也恼怒,”赵煜坦言,“但后来仔细想想,你说的那些话,确实有道理。”
林清歌怔住了。原来,林清歌的劝谏,真的影响了他。
“陛下,”林清歌轻声道,“臣妾不求陛下完全听从臣妾。但臣妾只希望,陛下能多为百姓想想。”
赵煜握住林清歌的手:“清歌,朕答应你。朕会试着......做一个好皇帝。”
窗外,月光如水。林清歌望着这个曾经暴戾的帝王,忽然明白,或许,林清歌真的能改变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