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仗,打了整整三个月。
傅寒声用兵如神,三月内收复失地,将狄人逼退三百里。
但代价惨重,疆场尸骨堆积如山,近乎一半的人永远留在了这里。傅寒声右肩旧伤崩裂三次,心口中了一箭。
捷报传回京城时,已是阳春三月。
皇帝大喜,下旨召傅寒声回京受赏。但圣旨送到北疆大营时,傅寒声已昏迷两日,伤口感染引发高热,军医说若三日内不退,恐有性命之忧。
其他人也三天三夜未合眼。
第三日深夜,傅寒声终于退烧。
他掀开沉重的眼皮,看见的是历烽熬得通红的眼。
“我睡了多久?”他声音沙哑。
“三日。”历烽扶他起身,喂他喝水,“圣旨到了,召你回京。”
傅寒声摇头:“还没结束,我不能走。”
“必须走。”历烽按住他肩膀,“你再留在这儿,命就没了。”
“我是主帅…”
“主帅也得听医嘱。这里太冷了。”历烽将药碗递到他唇边,“喝药。”
傅寒声看着他,终是妥协。
他秘密将兵权交给副将,在一个雪夜,轻装离营。
归途不敢走官道,怕细作截杀。四人扮作商队,日夜兼程。
傅寒声伤口未愈,骑马颠簸,疼得脸色发白,却一声不吭。夜里宿在野店,历烽替他换药时,发现伤口又渗出血水。
“明日乘车。”历烽说。
“太慢。”傅寒声摇头,“局势未明,需尽快回去。”
雪又下了。
傅寒声伏在历烽背上,看着漫天飞雪,忽然轻声道:“历烽,若我这次真回不去…”
“没有若。”历烽打断他,“你必须回去。”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历烽冷声道,“傅寒声,你要带我回家。”
傅寒声沉默,将脸埋进历烽颈窝。
很暖。
几人终于抵达京郊。
傅寒声坚持要骑马入城,他不想让人看见他重伤虚弱的模样。历烽替他束紧甲胄,遮住层层绷带。
城门在望。
傅寒声深吸口气,挺直脊背,策马入城。
雪夜长街,寂寂无人。马蹄踏碎积雪的声音格外清晰,就像…三个月前离京那日。
将军府门虚掩着,檐下灯笼晃着昏黄的光。
傅寒声下马时,右腿一软,险些摔倒。历烽及时扶住他,手臂稳稳托住他腰身。
“我自己走。”傅寒声低声道。
历烽不答,只手上力道未松。两人并肩进门,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长,几乎叠在一处。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一如离京那夜。
历烽蹲下身替他解甲。玄甲冰冷刺骨,扣锁冻住了,他依旧用匕首撬,动作粗野却小心。甲胄落地,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中衣。
这次不止右肩,处处是伤。
历烽瞳孔骤缩,手都在颤。
“无碍。”傅寒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都是皮肉伤…睡一觉就好。”
又是这句话。
历烽喉头发紧,转身去端热水。拧了热布巾回来时,傅寒声已昏昏欲睡,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唇色苍白得可怕。
他轻轻擦过他脸上干涸的血渍,擦过颈间那道险些要命的箭痕,擦过胸口纵横交错的伤。
擦到腰间时,傅寒声忽然睁开眼,眸光涣散:“历烽…”
“嗯。”
“好冷啊…”他声音很轻,“我太冷了…”
他伸手,将历烽轻轻拉近,额头抵着他肩窝:“抱抱我…冷。”
历烽将人拥进怀里,用被子裹紧。傅寒声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个舒服姿势,很快昏睡过去。
窗外雪落无声。
而此刻,靖王府和东宫,同时收到了消息。
两人在将军府门前撞个正着。
对视一眼,冷哼一声,同时翻墙入院。
暖阁里,历烽正给傅寒声喂药。见两人进来,只抬了抬眼:“小声些,他刚睡。”
尹玄璟大步走到榻边,看着傅寒声苍白的脸,眼底翻涌着暴怒:“谁伤的?”
历烽淡淡道,“已杀了。”
尹宸跪在榻边,轻轻握住傅寒声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傅寒声被吵醒,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三人都在,怔了怔:“…都来了?”
“不来怎么行?”尹玄璟俯身,狠狠吻住他,“傅寒声,你这算哪门子平安了?”
这个吻带着怒意,却小心翼翼。
傅寒声任他吻着,等尹玄璟退开,才轻声道:“我回来了…还不够么?”
尹玄璟眼眶泛红,别过脸:“不够。”
尹宸将脸贴在他掌心:“老师,孤以后一定会保护你的。”
傅寒声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身伤…好像轻了些。
暖阁里,四人挤在榻上。
傅寒声在中间,历烽在左,尹宸在右,可怜的王爷只能趴在榻边握着他的手。
“睡吧。”傅寒声闭眼,“明日…我要进宫复命了。”
“复什么命。”尹玄璟冷哼,“皇兄若见你这模样,第一个要砍了太医的脑袋。”
“………陛下不会。”
“不急。”历烽替他掖好被角,“先养伤。”
尹宸小声说:“学生去求父皇,让老师多歇几日…”
傅寒声听着他们说话,渐渐沉入梦乡。
只有三个声音,在耳边低声说着:
“我守着你。”
“睡吧,我们都在。”
雪夜漫长。
但归家的人,终于回家了。
尾声
傅寒声伤势稍缓,被三人裹成粽子,抬到院中看烟花。
子时,烟花炸响。
傅寒声靠在历烽怀里,尹玄璟握着他的手,尹宸趴在他膝上。
“新年了。”傅寒声轻声道。
“嗯。”历烽低头吻他发顶,“以后每一年,都这样过。”
尹玄璟笑:“那可不行,明年该去本王的温泉庄子。”
尹宸抬头:“学生想在东宫过…”
“都行。”傅寒声打断他们,“只要你们在,哪儿都行。”
烟花照亮夜空,也照亮四人交握的手。
这一路风雪,这一身伤痕,这一场纠缠。
终究,都值得。
岁岁年年,永不离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