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更衣后,已是丑时末。
傅寒声穿着素白中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卷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肩上伤口隐隐作痛,腿也疼,心里更乱。
窗外雪又大了。
笃、笃、笃。
忽然有极轻的叩窗声。
傅寒声抬眼:“谁?”
窗外静了静,传来少年清朗嗓音,压得低低的:“老师…是我。”
傅寒声皱眉,起身开窗。
尹宸一身月白锦袍立在雪中,没打伞,肩头落满雪。手里提着盏兔子灯,灯影晕开暖黄光,映着他冻得微红的脸。
十七岁的太子殿下,眉眼已长开,俊秀如竹,只是此刻眼神躲闪,像做错事的孩子。
“殿下怎么来了?”傅寒声侧身,“进来说话。”
“不了不了。”尹宸连忙摆手,却从窗口递进来个食盒,“我…我就是听说老师回来了,带了点宵夜。御膳房新做的梅花糕,还热着。”
食盒沉甸甸的,不止糕点。
傅寒声接过:“殿下翻墙出来的?”
尹宸耳尖红了:“…走角门,侍卫被我支开了。”
他扒着窗沿,眼巴巴看着傅寒声:“老师,你瘦了。脸上还有伤…疼不疼?”
“不疼。”傅寒声看着他冻红的手指,“殿下快回宫吧,雪大。”
“再等等…”尹宸不肯走,
“老师,北疆…是不是很苦?”
傅寒声顿了顿:“保家卫国,不苦。”
“你骗人。”尹宸眼圈忽然红了,“军报我都看了…折了三千人。你腿冻伤了是不是?走路都跛了…我刚才看见了。”
少年声音哽咽,像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我每晚都做噩梦,梦见倒下…我怎么拉都不回应我…我每天都好担心你…”
傅寒声怔然。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尹宸的发顶:“臣这不是好好的?”
这动作太过亲昵,尹宸整个人僵住,随即像被顺毛的猫,眼眶更红了:“老师…”
“嗯?”
“我能抱抱你吗?”尹宸小声问,“就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傅寒声想起尹宸十岁那年,第一次见他,也是这般眼巴巴看着,然后扑进他怀里说“将军好厉害”。那时的小太子,如今已到他肩头高了。
他沉默片刻,点头:“好。”
尹宸翻窗进来,动作笨拙,落地时踉跄一下。傅寒声扶住他,却被少年紧紧抱住。
拥抱很轻,甚至带着克制。但傅寒声能感觉到,少年肩膀在微微颤抖。
“老师…”尹宸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下次带我一起去吧。我不怕苦,也不怕死…就怕你一个人。”
傅寒声心口发软,拍了拍他后背:“殿下是一国储君,不能任性。”
“储君也是人。”尹宸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老师,我心悦你…不是学生对先生的仰慕,是对心上人的喜欢。”
他说得直白,耳根红透,却固执地看着傅寒声:“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不合适,但我怕…怕再不说,你就被别人抢走了。”
傅寒声无言。
尹宸却忽然踮脚,飞快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轻得像雪落。
“这个不算亲。”少年脸红得要滴血,却强装镇定,“等我及冠…等我够强了,再正式的亲你。”
他退开两步,兔子灯塞进傅寒声手里:
“这个送你…上元节宫宴,我们一起放灯。”
说完翻窗就跑,消失在雪夜里。
傅寒声立在窗前,手里兔子灯暖融融的,照亮他怔然的脸。
唇上还留着那抹温热触感。
半晌,他低叹:
“…一个个的,都反了。”
窗外,历烽从廊柱阴影里走出,默默关上了窗。
“去睡吧。”他声音平静,“我守夜。”
傅寒声看他一眼:“都听见了?”
“嗯。”
“不生气?”
历烽沉默片刻:“生气。但他是太子…我不敢砍。”
傅寒声失笑。
历烽却忽然走近,在他反应过来前,低头吻了他额头。
很轻的一个吻,带着雪夜的凉意。
“这个也不算。”历烽退开,耳根微红,“等你想好了…我们再算。”
他转身出去,关门前留下一句:
“傅寒声,我们都等你。”
许是白日念叨多了,那夜傅寒声做了个梦。
梦见白狼河上的冰真的裂了,他往下坠时,有三只手同时拉住他。
一只有薄茧,握刀的手。
一只修长白皙。
一只还带少年稚气。
他们把他拉上来,四人并肩站在河畔。远处北狄王庭火光冲天,近处…京城万家灯火如昼。
醒来时天已微亮。
雪停了,窗外积了厚厚一层白。
傅寒声起身推开窗,看见院子里。历烽在练枪,玄衣劲装,枪风扫起满地雪沫。尹玄璟斜靠歪在贵妃榻上,裹着狐裘,见他开窗便冲他眨了眨眼。
尹宸…竟也来了,蹲在梅树下摆弄什么,兔子灯挂在枝头。
三人同时看向他。
“腿还疼么?”
“昨夜睡得好不好?”
“老师早!我堆了个你!”
傅寒声看着他们,檐下融化的雪水缓缓滑落。
这个冬天…
或许不会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