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曾是新野人,出身不高,能耐却极吓人。他能披甲游泳,在水里来去自如,勇力绝人,是那种天生就该在乱世里搅动风云的人。
最先收留他的,是在竟陵自立为楚公的胡亢。杜曾被任命为竟陵太守,看似安稳,实则步步惊心。胡亢生性多疑,接连诛杀手下猛将,人人自危。杜曾看在眼里,知道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于是表面恭顺谦卑,暗中布局,只等一个机会。
机会很快来了。自称荆州刺史的王冲屡次侵扰胡亢地界,胡亢无计可施,向杜曾问计。杜曾顺势劝他出兵迎战,胡亢不疑有他,结果杜曾暗中引王冲的人马突袭,当场斩杀胡亢,吞并了他全部部众,一跃成为荆沔一带最凶悍的势力。
当时荆州刺史是陶侃。陶侃的司马王贡擅自以陶侃名义任命杜曾为前锋大都督。杜曾顺势击斩王冲,归降陶侃,被表为竟陵太守。一切看起来都在走向正轨。
可时局一变,人心就变。
陶侃被王敦排挤,调任广州,新任荆州刺史王廙严苛暴戾,不得人心。陶侃旧部郑攀、马俊等人干脆屯兵涢口,向西迎接杜曾做主。杜曾本就不是甘居人下的人,当即再度起兵,抗拒王廙,在长江、沔水之间纵横来去。
他向西攻破宛城,杀南阳太守羊伊;又将荀崧围困在宛县之中,城内粮尽兵疲,全靠荀崧之女荀灌少年勇决,突围求救,周访发兵驰援,杜曾才被迫撤退。
陶侃重返荆州后,杜曾一度请降。可他天生反覆,降而复叛。陶侃决意讨伐,率军围攻石城。杜曾军中多骑兵,陶侃军少马,杜曾抓住破绽,突然打开城门直冲敌阵,绕到陶侃军后方突袭,陶侃大败,数百人投水而死。杜曾得胜之后,竟还下马对陶侃行礼拜别,桀骜狂态,一时无两。
此后杜曾威震江沔,连败晋军,斩杀朱轨、赵诱等将领。他的部下凶悍如狼,所过之处,荆楚百姓苦不堪言。陶侃给荀崧写信直言:杜曾凶狡成性,是“鸱枭食母”之物,此人不死,荆州永无宁日。
真正终结杜曾的,是名将周访。
两军大战于沌阳。杜曾勇而无谋,部众虽强却人心不齐,周访设下埋伏,一战大破之。杜曾逃奔武当,周访穷追不舍,再度破其营垒。杜曾众叛亲离,单骑逃亡,终被擒获。
周访本想将他押送武昌,可朱轨之子朱昌、赵诱之子赵胤坚决请杀,以报父仇。最终杜曾被处斩,两人将其肉割下吞食,以泄血海深仇。这场搅动荆沔多年的兵祸,才算彻底平息。
杜曾一生不涉文学,不交君子,所往来者皆是亡命悍卒。他反覆无常,乍降乍叛,凭一身勇力横行江汉,杀人无数,肆虐一方。他与部下同甘共苦,轻财好杀,不治产业,以征战为家,以剽掠为生。他一生铭记的,从来不是道义,而是力量;不是安稳,而是生存。
到晚年,他势穷力孤,昔日部众四散,再无翻身之机。他不是败在勇气,而是败在凶狡、无恩、无谋。
他不是枭雄,只是乱世里一头嗜血的孤狼。
狼再凶,终究逃不过猎人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