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的春,总比中原来得烈些,正月里便暖得熏人,成都宫城的梅枝早落了残瓣,阶下的青苔却借着檐角的湿意,疯长得分外扎眼。章华殿的窗牖都用厚重的锦缎封着,密不透风,沉香与药气绞在一处,闷得人喘不上气,唯有殿角的铜漏,滴答、滴答,敲着这宫城最后的光景。
李寿卧在龙榻上,锦被裹了三层,仍觉得骨缝里浸着凉。他眼窝陷着,面皮松垮地贴在颧骨上,昔日能拉三石弓的臂膀,如今连抬起来拂开额前的乱发都难。殿内静得很,近侍们屏着气立在两侧,连呼吸都不敢重,唯有他喉间的痰响,一声叠着一声,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晰。
他又想起年轻时了。
那时他还是略阳氐地的少年,跟着父亲李骧在蜀地征战,梓潼的山、涪城的城郭,都浸着他的血与汗。他是前锋,披坚执锐,马蹄踏过处,晋兵的阵脚便乱了。父亲总拍着他的背笑,说“此儿勇略类我,足任大事”,那时候的天是开阔的,风里都是兵刃的铁腥气,却比这宫城的沉香好闻百倍。
成主雄崩后,李期那小子登了位,忌他功高,明着封他出镇涪城,暗里却削他兵柄,连身边的亲卫都换了三拨。他在涪城的夜里,摸着腰间的刀,听着帐外死士们的呼吸,知道这蜀地,终究要分个高下。咸康四年的那个春天,他带着万余步骑西向成都,李越、景骞的兵挡在近郊,他一马当先,长矛挑翻了晋军的旗手,蜀地的儿郎跟着他冲,那些兵卒便像被割的麦秆,倒了一片又一片。入成都时,士民夹道,他踏着城门的石阶,看着阶下束手的李期,只觉得这蜀地的天下,本就该是李氏的。
初登帝位时,他是真想做个好皇帝的。
那时宫城还是老样子,他撤了多余的宫人,令膳夫减了肴馔,食不重味,居不华宇。他下旨轻徭薄赋,招抚梁、益的流民,给田宅、贷耕牛,看着蜀地的田垄里又有了炊烟,市集上的叫卖声渐渐热闹,他便觉得,父亲与叔父们打下来的基业,总算能守得住了。他还令有司采铜铸钱,刻上“汉兴”二字,这是华夏头一回用年号做钱文,他摸着那纤小却周正的铜钱,想着这汉兴的年号,能在蜀地传个百代千世。
可这帝王位,竟像是块烧红的铁,握得越久,越容易迷了心窍。
不知从何时起,身边的近臣开始递上珍奇,蜀地的玉、江南的锦、西域的珠,一件件堆在他的案头。他们说,帝王该有帝王的模样,宫城该修得气派,后宫该添些颜色。他起初是拒的,可听得多了,看惯了那些精致的物事,再看这老旧的宫城,便觉得碍眼了。于是他发民丁数万,起章华台,筑凌霄观,雕梁画栋,饰以金玉,那些民夫的号子声,竟盖过了市集的叫卖。他广选良家女充后宫,数千宫人绕着宫城转,脂粉香盖过了炊烟,后宫的耗费,岁耗钜万。
他开始信巫祝卜筮,令方士在宫中筑坛,朝夕祷祀。政事也懒得理了,朝会成了摆设,那些忠直的大臣劝他罢了奢靡、停了兵戈,他只觉得聒噪。他诛戮了几个有功的老将,疏远了李奕与任调——那两个曾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他看着他们怏怏的模样,心里竟只有猜忌,怕他们功高震主,怕这蜀地的天下,再被人抢了去。
他还做了件最蠢的事,执意伐晋。
那时他看着殿上的舆图,指着荆、扬之地,对群下说,那本是汉家的天下,该夺回来。群臣切谏,说蜀地偏狭,民力凋敝,可他听不进去。他发蜀地的丁壮悉为兵,缮甲兵、运军粮,数万戎马,千余舟舰,浩浩荡荡要下三峡。可天不遂人愿,连日大雨,道途泥泞,粮运不继,士卒疲病,死者相枕,道旁的荒草里,全是饿殍与枯骨。又听说晋朝的桓温整兵西向,他站在船头,看着满江的浊浪,终于怕了,只能下令罢兵。那一回,蜀地的兵威挫了,民力竭了,百姓看他的眼神,再没有了当初的拥戴,只剩了怨怼。
铜漏又滴答了几声,李寿的意识昏沉了片刻,又猛地醒过来。他看见太子势跪在榻前,眼圈通红,却不敢哭出声。他想抬手摸摸儿子的头,手臂却只抬了半寸,便重重坠了回去。
“吾……起于行伍,定蜀立汉……”他的声音嘶哑,像破了的鼓,痰堵在喉间,每说一个字,都要费极大的力气,“然未能致百姓于安乐……今悔之晚矣……”
他想起那些被他征发的民夫,想起那些倒在伐晋路上的士卒,想起市集上那些稀薄的米面,想起百姓们私下里的怨语。他铸的汉兴钱,起初是便民的,可后来国用不足,他令泉府减了铜料,铸了劣钱,市集上的贸迁又乱了,百姓拿着那些薄脆的铜钱,买不到半斗米。他的汉兴,终究是兴了自己,苦了百姓。
“汝……当戒吾之失,”他攥着李势的手,那手骨瘦如柴,却攥得极紧,像是要把最后的话刻进儿子的骨血里,“休养生息,亲贤远佞,谨守巴蜀……毋轻与晋通兵……切记!切记!”
话音落尽,喉间的痰响猛地停了。
殿内的近侍们终于敢哭出声,太子势伏在榻前,哭得撕心裂肺。窗外的春风卷着残花,撞在锦缎的窗牖上,又悠悠地飘走了。成都的百姓听说皇帝崩了,没有戚容,反倒有不少人私下里放了鞭炮,那噼啪的声响,盖过了宫城的哀乐。
这一年,是汉兴七年,李寿四十八,谥昭文皇帝,庙号中宗,葬安昌陵。
他走后,太子势即位,比他更昏庸,更奢靡。没几年,桓温的大军便踏破了成都的城门,成汉亡了。李氏累世经营的蜀地,终究归了晋。那些他铸的汉兴钱,散落在市肆、藏在民间,历经千年沧桑,成了泉家手中的珍物,只是再没人记得,那铜钱上的“汉兴”二字,曾承载过一个氐人帝王的野心,也见证过蜀地百姓的苦难。
而那座章华台,终究成了荒丘,唯有阶下的青苔,年复一年,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