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秀容的风,刮了千年,还带着草原上牧草与尘土的味道。契胡部的尔朱荣,就生在这片风里。
他是酋长家的次子,打小就眼亮,模样周正,挽弓能射中天上飞的鹰,遇事不拖沓,心里藏着一股子野劲儿。父亲尔朱新兴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家里的牛羊驼马,多得能按山谷来数,漫山遍野跑着,像流动的云。新兴老了,把爵位传给荣,这年轻人倒不恋财,把家底散了去招兵买马,结交那些舞刀弄枪的豪杰。北边的风沙里,渐渐就传开了尔朱荣的名字。
那会儿北魏的朝堂早乱了套,灵太后攥着权柄,把宫里宫外搅得乌烟瘴气。正光末年,六镇的兵士反了,天下一下子就塌了半边。尔朱荣就在秀容川里练兵,打磨铠甲,等着时机。孝昌二年,他拿下肆州,自己做了刺史,名声更响了。偏巧孝明帝被灵太后毒死,荣听了,气得摔了酒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带着兵往南冲。他在河阳迎了长乐王元子攸,立为孝庄帝,然后渡过黄河,直逼洛阳。灵太后吓得躲进永宁寺,还是被荣的骑兵揪了出来,扔进黄河喂了鱼,连那个年幼的皇帝元钊,也没逃过一死。
进了洛阳,荣看着那些养尊处优的官员,心里腻烦。他跟亲信说:“洛里的人,骄奢惯了,不杀干净,怕是管不住。”于是借着祭天的名头,把两千多王公大臣诓到河阴陶渚,铁骑一围,刀光闪过,血流成了河。这就是史书上说的“河阴之变”。经此一遭,北魏的朝堂空了大半,尔朱荣成了说一不二的人物,封了太原王,揣着一堆官衔,回了晋阳,遥控着洛阳的朝政。
别看荣是边地长大的,打仗却是个天才。葛荣领着几十万叛军横行河北,荣只带七千精锐骑兵,一人配两匹马,昼夜赶路,像一阵风扑到邺城。他让骑兵散在山谷里,扬起尘土,擂鼓呐喊,唬得葛荣摸不着头脑。真交起手来,荣亲自冲阵,喊着“别贪军功,见贼就杀”,七千人马竟冲垮了三十万大军,生生擒了葛荣。后来又收拾了邢杲、韩娄,灭了万俟丑奴,把南梁陈庆之的白袍军打了回去。北方的烽火,总算暂时熄了。
荣的帐下,聚着不少能人。高欢早年落魄,投到他门下,荣一眼就看出这小子不一般;贺拔岳兄弟、宇文泰,都是些能搅动风云的角色。荣待他们不薄,有功劳就赏,有计策就听,这些人也愿意为他卖命。可荣终究是武将,不懂治国的道理。他任人唯亲,宗族里的人在地方上横行霸道,老百姓怨声载道。他还逼着孝庄帝娶自己的女儿做皇后,那皇后仗着父亲的势,竟敢呵斥皇帝。荣常跟孝庄帝说:“陛下的位子,是我给的,可别忘了本。”这话像针,扎得皇帝心里又疼又恨。
荣平日里的日子,过得简单。在晋阳的府邸,他不爱住那些精致的宫室,反倒喜欢搭个帐篷,和将士们围坐喝酒,聊打仗的事。酒酣耳热时,要么叫人来演武,要么自己牵出匹好马,到城外跑一圈。他的马都是塞外挑来的良种,毛色发亮,跑起来四蹄生风;随身的弓刀,都是亲手打磨的,带着体温。他对宗族子弟亲,对将士大方,唯独瞧不上洛阳那些繁文缛节,觉得拘束。
到了晚年,荣的权势大得没边,性子也越发刚愎。他听信占卜的话,觉得自己有帝王相,却又怕天下人议论,迟迟不敢动手。他不信任皇帝,也猜忌手下的大将,高欢就差点因为一句闲话掉了脑袋。
永安三年,皇后生了皇子,孝庄帝派人召荣进京。荣觉得皇帝不敢动他,只带了几十个亲信,轻车简从进了洛阳。明光殿里,早埋伏好了刀斧手。荣刚踏进门,伏兵就涌了出来。他想逃,却被侍卫拦住。孝庄帝亲手拔剑,指着他骂:“你杀了这么多百官,欺辱天子,今日我必杀你!”一剑刺下去,三十八岁的尔朱荣,就这么死在了殿上。
荣一死,尔朱家的人就反了。尔朱兆打进洛阳,杀了孝庄帝,烧杀抢掠,把京城搅得稀烂。没过多久,高欢起兵,在韩陵山打败了尔朱兆,把尔朱一族斩尽杀绝。北秀容的风,依旧刮着,只是再也没有尔朱家的牛羊,再也没有那个骑在马上,目光如炬的契胡汉子了。
乱世里的英雄,来得猛,去得也快。尔朱荣这辈子,凭着一身本事平定了北方,却又因杀伐太重,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功也好,过也罢,都随着黄河的水,流进了史书里,只留下北秀容的风,还在说着当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