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六年的秋霜,比往年更寒。
霜华落在平阳宫的瓦当之上,凝成一片白蒙蒙的冷光,映着光极殿檐角那只青铜鸱吻,竟像是淬了血。殿内,靳准正垂着手站在丹墀下,听着阶上刘粲的酒令声,眉峰压得极低,眼底却翻涌着暗潮。
他是匈奴靳部人,祖上不过是依附南单于的小帅,到他这一辈,凭着几分文墨才干,才在汉赵谋了个郎官的出身。若不是十年前,将两个女儿月光、月华送入昭武帝刘聪的后宫,他靳准,怕是至今还在郎署里抄录文书,看人脸色。
那两个女儿,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月光生得绝色,入宫便封了皇后,月华紧随其后,宠冠六宫。靠着这层椒房之亲,他一路从郎官爬到司隶校尉,又借着刘聪晚年耽于酒色的空子,悄无声息地攥住了朝堂的权柄。后来月光秽乱宫闱的事败露,被逼着自缢,满朝文武都以为他靳准要倒台,可他偏生凭着揣度上意的本事,攀附刘聪身边的嬖幸,硬是稳住了恩宠,甚至比从前更盛。
旁人只道他奸猾,却不知,这乱世里,不奸猾,怎么活?
真正让他权势滔天的,是太子刘粲。那是个天生的酒囊饭袋,却偏生忌恨着皇太弟刘乂。靳准瞧出了这层心思,当晚便揣着一封密信去了东宫,两人屏退左右,在烛火下密谋到深夜。
他替刘粲拟好了构陷的罪状,又暗中抓了十多个氐羌贵族,动了酷刑。那些人熬不住打,屈打成招,按着他教的话,指证刘乂勾结外藩,意图谋反。刘聪见了供词,气得拍碎了御案,当即废了刘乂的皇太弟之位,贬为北部王。
靳准没等刘聪回过神,便带着亲兵连夜赶往北部王府,一杯毒酒,了结了刘乂的性命。
消息传开,氐羌部落十万余人愤而反叛,平阳近郊狼烟四起。靳准自请平叛,领着大军出征,他不擅冲锋陷阵,却最懂离间之术——许给这个部落牛羊,挑唆那个部落内讧,待两败俱伤,再挥军掩杀。一仗下来,叛军溃散,他却踩着满地尸骨,被封了车骑大将军,军政大权,尽入掌中。
朝里有个叫王延的老臣,看不过眼,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痛斥他是奸佞。靳准眼皮都没抬,次日,王延的首级便挂在了城门楼上。从此,朝堂之上,再无人敢撄其锋。
刘聪驾崩那日,靳准站在灵前,看着刘粲哭天抢地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个新皇帝,比他爹更荒唐。刚登基,便一头扎进了后宫,与靳准的女儿——如今的皇太后月华、皇后靳氏厮混在一起,乱伦之丑,传遍了平阳城。军国大事?他早扔到了脑后,一股脑全推给了靳准。
这是天赐的良机。
靳准进宫见了两个女儿,屏退宫女,声音压得极低:“宗室诸王,早就看不惯陛下了,他们要废了他,立济南王刘骥为帝。到那时,咱们靳家,怕是要满门抄斩,无一人能活。”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了两个女人的心里。她们连夜跪在刘粲的寝殿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翻来覆去,就说这一句话。
刘粲本就昏聩,被枕边风吹得晕头转向,当即下旨,将济南王刘骥、上洛王刘景等刘氏宗亲,尽数召入宫中。
那日的光极殿,血腥味弥漫了整整一夜。
刀光起落间,刘氏的羽翼,被斩得干干净净。
靳准站在殿外,听着里面的惨叫,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怕,是兴奋。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建兴六年九月初十,夜。
靳准点齐了一千甲士,个个黑衣蒙面,刀剑出鞘,寒光凛冽。他亲自带队,踏着夜色,闯入了光极殿。
殿内,酒气熏天,刘粲正搂着美人饮酒作乐,见了靳准,醉眼惺忪地笑:“爱卿……来,陪朕喝一杯……”
话音未落,靳准身后的甲士便扑了上去。刘粲的惊呼卡在喉咙里,被冰冷的刀锋划破。鲜血溅在龙椅上,红得刺眼。
靳准站在殿中,声音冷得像冰:“搜宫,将刘氏皇族,尽数拿下。”
一夜之间,平阳城内,刘氏宗亲男女老少三百余人,全被押到了东市。
刑场上,靳准一身戎装,目光扫过那些哭喊的妇孺、怒骂的宗室,没有半分动容。
“斩。”
一字落下,刀光如雪。
血流成河,染红了东市的青石板。
靳准还不解气,又带着人去了城外的皇陵。刘渊、刘聪的陵墓,被掘开,棺椁被劈开,刘聪的尸首,被拖出来斩成了数段。刘氏宗庙,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平阳城。
他站在废墟之上,自号大将军、汉天王,设置百官,俨然一副帝王模样。又派人捧着传国玉玺,还有晋怀帝、晋愍帝的梓宫,送往江南的东晋,卑辞称臣——他要借东晋的势,压一压长安的刘曜,还有河北的石勒。
可他忘了,乱世枭雄,谁不是火眼金睛?
东晋的使者,扣下了玉玺,却不肯出兵相助。刘曜在长安起兵,石勒在河北举义,两路大军,如同两把尖刀,直插平阳。
靳准慌了。
他派使者去求和,石勒二话不说,将使者囚了,送往刘曜处。刘曜倒是松了口,说愿意赦他死罪,可靳准心里清楚,他杀了刘曜的母兄,这份仇,怎么可能善了?
他在府中徘徊,日夜难安。昔日的亲信,纷纷叛逃;府外的喊杀声,一日比一日近。他看着满室的奇珍异宝,看着雕梁画栋的府邸,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想起自己当年,不过是个小小的郎官,靠着女儿上位,靠着阴谋掌权,如今,怕是要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恐惧,像毒蛇,缠上了他的心脏。
这日深夜,靳准正伏案写着降表,忽闻府外一阵喧哗。他猛地抬头,只见府门被撞开,一群甲士冲了进来,领头的,是他的堂弟靳明、靳康。
“靳准!你弑君屠族,掘墓焚庙,罪该万死!”靳明的吼声,震得他耳膜生疼。
靳准想逃,却被甲士团团围住。他看着靳明手里的刀,看着那些曾经对他俯首帖耳的人,如今个个目露凶光,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这一生,机关算尽,到头来,竟是众叛亲离。
刀光落下,血溅当场。
靳明斩下他的首级,遣使送往刘曜军中。
刘曜入平阳那日,下令诛灭靳氏全族。
昔日煊赫一时的靳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被押赴东市斩首。鲜血再次染红了青石板,与之前刘氏宗亲的血,融在了一起。
靳准的尸身,被弃于荒野。
秋风吹过,卷起漫天尘土,盖住了那具无人收葬的尸骨。
平阳宫的瓦当上,霜华依旧。只是那片白蒙蒙的冷光里,再也寻不到一丝生气。
乱世的棋局,从来都是胜者为王,败者,化为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