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浸染着凉州的戈壁荒滩。
五胡铁蹄踏碎了晋室江山,烽火燃遍中原大地,偏居西陲的凉州虽暂得安宁,却也处处弥漫着惶惶不安的气息。天梯山深处,一道身影正佝偻着腰,在山巅搭建着简陋的茅舍。
此人名为刘弘,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他流浪至此,终日与荒山野岭为伴。
但谁也不曾想到,这个看似平凡的流浪汉,心中竟藏着吞天噬地的野心。
夜幕降临,山巅忽然亮起数道金光,烨烨生辉,穿透了沉沉夜色,照亮了整片岩谷。山中百姓惊疑不定,纷纷走出家门眺望,更有人隐约听见,天梯山方向传来阵阵狐鸣鸮啼,凄厉诡谲,仿佛有无数山精鬼怪在暗中出没。
“是神仙显灵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句话,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遍四野。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站在茅舍之中,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他望着悬在梁上的数面明镜,灯火透过镜面折射出璀璨光芒,又听着暗处徒众们刻意模仿的怪声,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时机已到。
次日天明,刘弘走出茅舍,面对闻讯而来的百姓,声如洪钟:“吾奉天帝敕令,执掌天梯百妖,能禳灾祈福,更能令死者复生!”
此言一出,人群哗然。
乱世之中,百姓苦疾疫久矣,听闻有仙人降临,纷纷跪倒在地,争着献上家中仅有的酒食金帛。刘弘故作高深,取清水一碗,以符箓浸泡,制成符水分发给患病之人。
巧合的是,几名症状较轻的百姓饮下符水后,竟真的渐渐好转。
刘弘立刻抓住机会,大肆宣扬这是神力所致,他的徒众更是在一旁煽风点火,将他吹捧得神乎其神。
短短数月,信徒便增至数千之众。
凉州刺史府内,张寔正襟危坐,眉头紧锁。
“刺史大人,那刘弘妖言惑众,聚敛钱财,再这样下去,必成大患啊!”下属忧心忡忡地进言。
张寔眸光锐利,沉声道:“此辈左道旁门,蛊惑民心,久留必乱。传我命令,命督护率甲士百人,夜袭天梯山,务必将这妖僧擒获!”
夜凉如水,天梯山茅舍内却是灯火通明。
刘弘高坐主位,左右站着两个最为奸猾的弟子——李锐和张忠。
“明公,如今民心所向,张寔新立不久,根基未稳,正是举事的好时机啊!”李锐上前一步,拱手说道,“只要我们挥师南下,攻取姑臧,凉州便是明公囊中之物!”
张忠也附和道:“晋室衰微,五胡并起,天下大乱,正是英雄建功立业之时!明公有神力加持,百姓莫不遵从,若登高一呼,四方异人定会纷纷来投,大业指日可待!”
刘弘抚掌大笑,眼中野心毕露:“汝二人正合我意!我已派人分赴四乡,散布张寔无道的流言,待民心汹汹,我便自称天帝使,举旗发难!”
话音未落,突然听到舍外金鼓齐鸣,人喊马嘶之声震天动地。
刘弘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外面发生了何事?”
话音刚落,茅舍的木门便被一脚踹开,督护手持长刀,率领甲士鱼贯而入,厉声喝道:“妖贼刘弘,谋逆作乱,刺史有令,速缚之!”
刘弘色厉内荏,指着督护怒斥:“吾乃天帝所遣,汝等凡人,岂敢冒犯于我?神兵即刻便至,定将汝等碎尸万段!”
督护闻言,仰天大笑:“你的神兵,不过是些披毛戴角的愚徒!你那所谓的金光,也不过是镜灯折射的伎俩!到了如今,还敢妖言惑众!”
甲士们一拥而上,将刘弘死死按在地上,捆得如同猪羊一般。李锐和张忠见状,拔剑反抗,却被甲士当场斩杀。其余徒众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地乞降。
姑臧城内,刺史府大堂之上,张寔端坐于公案后,目光如炬。
刘弘被押至堂下,却依旧桀骜不驯,昂首叫嚣:“天亡我,非吾之罪!我能役使鬼神,你杀了我,必遭天谴,祸及子孙!”
张寔怒拍惊堂木,厉声喝道:“汝本亡命之徒,潜居天梯,造作妖妄,蛊惑愚民,已是罪不容诛!如今又图谋叛逆,妄图篡夺凉州,你还有何话可说!”
他懒得再与这妖僧废话,当即下令:“将刘弘推出,斩于市曹!悬首城门,榜示其罪,以儆效尤!”
刑场之上,人头攒动。
刘弘被押上断头台,临死之前,还在疯狂高呼:“天帝救我!神兵何在!”
围观百姓无不唾骂,纷纷斥道:“此等妖贼,死有余辜!”
随着一声令下,刀光闪过,刘弘人头落地。
他的徒众听闻首领伏诛,顿时作鸟兽散。那些被焚毁的符水、妖书,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天梯山的妖氛,自此荡然无存。
刘弘的头颅被悬挂在城门之上,三日后方才准许收殓。
即便如此,仍有一些执迷不悟的信徒,偷偷跑到城门下焚香祷祝,坚信刘弘已魂归天界,化为神将。
张寔得知此事,不禁长叹一声:“民之迷也,至死不悟。”
他当即下令,在凉州四境张贴榜文,历数刘弘的种种骗术:“天梯山金光,乃镜灯折射之巧;狐鸣鸮啼,乃奸徒伪装之术;符水愈疾,不过偶合天时,侥幸而愈者,百中无一。”
不仅如此,张寔还命郡县长吏亲自赶赴乡里,向百姓揭穿刘弘的骗局。
有乡民陈某,曾久病不愈,饮下符水后呕血数升,险些丧命,后来得良医诊治才痊愈。他涕泪横流地向众人讲述自己的经历:“我险些被这妖僧害死,今日才知,所谓的神力,全都是骗局!”
还有刘弘的旧徒王二,不堪忍受刘弘的苛索与鞭挞,主动站出来揭发:“他让我们披着兽皮,在山谷中假扮妖魅,又让我们藏起明镜,夜里点灯制造金光假象!凡是入教之人,都要献上半数家财,稍有迟疑,便会被他以不敬神明为由,肆意鞭笞!”
真相大白,百姓们恍然大悟,那些焚香祷祝之人,也都羞愧地散去,再也无人相信刘弘的鬼话。
经此一事,张寔深知凉州偏远,民智未开,才会被妖言蛊惑。
他当即推行三大举措,以安民生:其一,广设学塾,延请中原儒士讲授经义,明辨忠孝礼义;其二,开设官办药局,征召良医,刊刻医方,救治贫病百姓;其三,整肃吏治,严惩贪腐,设立谏言鼓,减免赋税,劝课农桑。
数载之后,凉州百姓安居乐业,礼义盛行,左道妖言之风,彻底绝迹。
又过了一年,有商旅路过天梯山,只见昔日刘弘所居的茅舍,早已被荒草覆盖,只剩下断壁残垣。樵夫们路过此地,也只当是一座寻常荒山,再也无人提及当年的妖僧之事。
有人曾说,刘弘一介妖妄,身死名裂,何谈政绩?
实则不然。
刘弘之乱虽为祸一时,却成为了张寔革新凉州的契机。
这并非刘弘之功,而是张寔能洞察祸乱根源,因势利导,造福一方。
而刘弘的家世,在史书中并无明确记载,只能从凉州故老的口口相传,以及张寔留下的案牍残卷中,窥见一二。
他本是秦州的一介布衣,家世寒微,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田舍翁,靠着耕织为生。刘弘自幼顽劣不堪,不喜农桑,唯独喜欢和市井中的巫祝厮混,整日听那些鬼神之说,流连忘返。
他的父亲屡次严加管教,甚至对他施以笞刑,可刘弘依旧死性不改,反而偷偷拿家里的粟米,去讨好巫祝,求授厌胜之术。
待到弱冠之年,刘弘的父亲感染瘟疫去世,家中一贫如洗。
他竟连一口薄棺都舍不得置办,草草将父亲葬在田埂旁,便弃家远走,浪迹到了凉州。
途中,他偶然得到一个落魄方士遗留的镜灯和符篆,自此便自以为得了仙法真传,开始以妖妄之术为业。
刘弘一生无妻无子,也没有兄弟姐妹的记载。
那些所谓的弟子,如李锐、张忠之流,不过是贪图他蛊惑百姓得来的利益,借着师徒之名,与他狼狈为奸。
在天梯山时,刘弘虽有数千徒众,却将他们视作仆役一般,朝夕驱使,稍有忤逆,便以不敬神明为由,肆意鞭挞斥逐。徒众们畏惧他的妖言,敢怒而不敢言。
刘弘伏诛后,官差曾前往他秦州的旧居查探,只见那里早已是破壁颓垣,野蒿丛生。邻人都说,这座宅子荒废已久,无人问津。
有一位老妪回忆起刘弘年少时的模样,忍不住叹息:“这孩子自幼心术不正,他的父亲就是为他忧愤而死。如今他身首异处,岂非天意报应!”
还有人臆测,刘弘既然聚众数千,定然效仿王侯,设置了后宫。
这不过是无稽之谈。
刘弘本是亡命之徒,藏身于天梯山的茅舍之中,每日吃的不过是粗茶淡饭。徒众们献上的金帛,全都被他用来置办镜灯、兽皮,或是用于那些荒诞的妖祀,他自己并无多少余财。
更何况,他整日以天帝使者自居,标榜清心寡欲、不近女色,以此来欺瞒愚民,帐下根本没有姬妾之属。
曾有野语传言,刘弘曾掳掠三名民间女子,藏在山舍之中。
但这说法毫无实据。张寔攻破天梯山时,曾仔细点检过刘弘的居所,只见徒众混杂而居,并无任何女眷的踪迹。
讯问那些投降的徒众,他们也都说,刘弘常常告诫众人,色欲乃修行的最大障碍,若是有人私藏女子,便会立刻施以鞭刑。
这不过是刘弘为了巩固信徒之心,而自导自演的一场骗局罢了。
刘弘伏诛后,官差遍查他的亲故,在案牍之中,也没有任何关于他妻室的记载。
所谓的后宫,不过是后世好事者的附会之谈,不足为信。
乱世之中,妖妄之辈层出不穷。
刘弘妄图借着鬼神之说,蛊惑民心,图谋大业,最终却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