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生来的那天,蝉鸣正盛。
高二三班靠窗那组倒数第二排,贺清让正戴着耳机做物理题,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几乎要被窗外沸腾的蝉鸣淹没。班主任老张的大嗓门突然穿透耳机里的纯音乐:“同学们安静一下,这学期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
笔尖顿了顿,在“受力分析”的“力”字上洇开一个小墨点。
贺清让没抬头,只是摘下一只耳机,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说:“大家好,我叫严沐宸。沐浴的沐,宸是宝盖头下面一个辰。喜欢篮球和吉他,希望以后能和大家成为朋友。”
很标准的转学生发言。贺清让重新戴上耳机,笔尖移到下一题。
直到老张的声音再次响起:“严沐宸,你先坐……贺清让旁边有空位,就那儿吧。”
贺清让这才抬起头。
教室门口站着的男生穿着崭新的白蓝校服,书包带松松垮垮地搭在右肩上,头发有点不听话地翘起一缕。他顺着老张手指的方向看过来,正好对上贺清让的视线。
然后,严沐宸笑了。
那笑容像是突然闯入盛夏教室的一道光——不是灼人的烈日,而是清晨穿过树叶缝隙的那种,带着温度却又不刺眼的光斑。贺清让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你好呀,同桌。”严沐宸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混着洗衣液干净的皂角香,“贺清让对吧?老张刚告诉我名字了。”
贺清让“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重新低下头看题。余光里,新同桌正把书包塞进桌肚,然后掏出笔袋、笔记本、一本《百年孤独》——书角已经翻得有点卷边了。
挺意外的搭配,贺清让想。篮球和吉他,再加上马尔克斯。
“你在听什么?”严沐宸突然凑近了一点。
贺清让本能地往后挪了半寸,摘下一边耳机递过去。严沐宸接过来塞进耳朵,三秒后眼睛亮了:“坂本龙一?《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嗯。”
“哇,我也喜欢。”严沐宸把耳机还给他,又从书包侧袋摸出自己的手机晃了晃,“我歌单里也有,不过夏天听这个有点太沉重了,我最近在循环《Summer》——久石让那个。”
贺清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严沐宸却好像读懂了这个眼神,笑得更开了:“觉得转学生应该很拘谨?我才不呢,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自来熟。”
“看出来了。”贺清让终于说了见面后的第二句话。
严沐宸也不恼,反而像是得了什么认可似的,开始整理桌面。他的动作很快,却又有种奇怪的条理——笔按颜色排好,书按大小摞齐,连便签纸都沿着桌沿贴成笔直的一条线。
贺清让瞥见那排彩色的便签纸,第一张上用蓝色水笔写着:“记住买新的吉他弦。”
字迹是那种规整里带点飞扬的字体。
“你也练琴?”贺清让问。
严沐宸抬起头:“‘也’?你也会?”
“一点点。”贺清让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推,上面除了物理公式,还有几行随手画的五线谱片段。
“哇靠。”严沐宸凑过去看,“这是你自己写的?可以啊贺同学,深藏不露。”
“随便写的。”
“这可不是‘随便’能写出来的。”严沐宸掏出手机,“我能拍一下吗?就这一段,想试试用吉他弹出来是什么感觉。”
贺清让顿了顿,点头。
严沐宸拍完照,又盯着那几行谱子看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打着节奏。他的手指很修长,指腹有薄茧,确实是练琴的手。
“这里,”他点了点一个小节,“如果改成小三度下行,会不会更有夏天的感觉?就是那种……午后雷阵雨前闷热又期待的感觉。”
贺清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思考了几秒,拿起笔在旁边写下新的音符。
严沐宸眼睛更亮了:“对!就是这个!”
下课铃就在这时响了。前排的体委陈浩转过来,胳膊肘搭在贺清让桌面上:“清让,体育课打不打球?——哦,新同学,一起啊?听老张说你也会打?”
严沐宸立刻站起来:“打!必须打!我在原来学校可是首发后卫。”
“巧了,清让是我们班王牌小前锋。”陈浩乐了,“你俩要不要先单挑一下?”
贺清让合上习题册起身,没接这个话茬,只说了句“走了”。严沐宸抓起水杯跟上去,经过陈浩时小声问:“他一直这样?”
“哪样?”
“就……这么惜字如金。”
陈浩哈哈大笑:“习惯就好,熟悉了就会发现他这人其实——”话没说完,走在前面的贺清让回头瞥了一眼,陈浩立刻闭嘴,做了个拉链的动作。
严沐宸看看陈浩,又看看贺清让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新班级,好像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八月底的体育场被太阳烤得发烫,塑胶跑道蒸腾起扭曲的热浪。体育老师做完热身就宣布自由活动,男生们一窝蜂涌向篮球场。
分队的时候,严沐宸很自然地站到了贺清让对面。陈浩吹了声口哨:“有好戏看了。”
开场三分钟,严沐宸就意识到陈浩没夸张。
贺清让打球和他本人一样,沉默,利落,没有多余动作。防守时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进攻时又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严沐宸已经算反应快的了,还是被连续过了两次。
第三次,严沐宸在贺清让起跳投篮时也跟着跳起封盖。两人在空中短暂地对视了一眼——贺清让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胜负欲,也没有情绪,就像在解一道早就知道答案的题。
球空心入网。
落地时,严沐宸因为惯性往前踉跄了一步,贺清让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掌干燥温热,一触即离。
“谢了。”严沐宸抹了把汗,笑起来,“你真厉害。”
贺清让喝了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你也不差。第三下假动作很逼真。”
严沐宸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你看出来了?我还以为能骗过你呢。”
“看出来了。”贺清让拧上瓶盖,“所以才没吃晃。”
他们又打了几个回合,直到体育老师吹哨集合。往回走的路上,严沐宸喘着气问:“你练了多久?”
“初中开始。”
“我也差不多。”严沐宸把湿透的刘海往后捋,“不过我们以前校队训练没这么系统,就瞎打。”
贺清让看了他一眼:“动作挺标准的,不像瞎打。”
“真的?那以后多一起打啊。”严沐宸很自然地说,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贺清让没立刻回答。他们走到教学楼阴影里,蝉鸣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他抬起头,看见二楼的走廊栏杆上,不知谁晾了件校服外套,在风里轻轻晃着。
“好。”他说。
就一个字,严沐宸却像是听到了什么长篇大论似的,满意地点点头。
回到教室,贺清让从桌肚里拿出保温杯——里面是他早上泡的柠檬薄荷水,已经凉了,但薄荷的清香还在。他倒了一杯,正要喝,余光看见严沐宸正对着空水杯发愁。
“饮水机在走廊尽头。”贺清让说。
“我知道,但是——”严沐宸晃了晃水杯,“刚转来,还没办水卡。”
贺清让沉默了两秒,把自己的保温杯推过去。
严沐宸眨眨眼:“可以吗?”
“我没病。”贺清让说得很平淡。
“我不是这个意思!”严沐宸赶紧解释,接过杯子倒了一些,“谢啦,明天我请你喝饮料。”
“不用。”
“要的要的。”严沐宸喝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这是……薄荷?你自己泡的?”
“嗯。”
“好喝。”严沐宸又喝了一大口,“我以后也要这么泡。我妈总说我喝水太少,有这个我肯定能多喝点。”
贺清让没接话,只是拿回杯子,重新拧好。窗外的蝉突然集体噤声了一瞬,然后又更热烈地鸣叫起来。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贺清让正在解一道电磁场大题,草稿纸上画满了同心圆和磁感线。写到一半,旁边递过来一张便利贴。
是那种浅蓝色的云朵形状的便利贴,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这道题用安培环路定理会不会更简单一点?:)”
箭头指向他草稿纸上某处复杂的计算。
贺清让盯着那个手绘的笑脸看了三秒,拿起笔在下面写:“试过了,边界条件不好处理。”
便利贴被传回来,下面又多了一行字:“那如果在这里加一个镜像电荷呢?/坏笑”
后面跟着一个更潦草的笑脸。
贺清让笔尖顿了顿。这个方法他确实没考虑过。他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图,代入公式计算,五分钟后,得出了一个简洁得多的解。
他转头看向严沐宸。对方正托着下巴看英语阅读,察觉到视线后偏过头,用口型问:“成了?”
贺清让点头,在便利贴上写:“可以。你怎么想到的?”
严沐宸接过去,刷刷写完推回来:“暑假无聊,把大学物理教材当小说看。有点走火入魔了。别告诉老张,我怕他让我参加竞赛班,我懒。”
贺清让看着这行字,第一次有了点想笑的冲动。他没笑,但嘴角的线条松动了些。
他在便利贴最下面写:“不会说。”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可以试试物理竞赛,挺适合你。”
这次严沐宸看完后,转过头来,很认真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阳光灿烂的笑,而是更浅,更安静的一种。
他在新的便利贴上写——那是今天的最后一张,橙色的,像一小片夕阳:
“那如果我说,我想参加的是吉他社呢?”
贺清让看着这行字。窗外,放学铃响了,惊起一群鸽子,扑棱棱地飞过夏日湛蓝的天空。
他在那张橙色便利贴的角落,很轻地写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把所有用过的便利贴收起来,夹进了物理书的扉页里。严沐宸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开始收拾书包。
走廊里渐渐喧闹起来。贺清让背好书包准备离开时,严沐宸突然叫住他。
“贺清让。”
“嗯?”
“明天见。”
蝉声如潮。贺清让站在教室门口,逆着光,严沐宸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听见他说:
“明天见。”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过整个教室的嘈杂。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好。严沐宸三两步追上来,和贺清让并排走在林荫道上。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你家住哪边?”严沐宸问。
“东门。”
“啊,我住西门。”严沐宸语气里有真实的遗憾,“那不顺路。本来还想一起走一段呢。”
贺清让没说话。走到分岔路口时,他突然开口:“你吉他弦买了吗?”
严沐宸一愣:“没,忘了。”
贺清让从书包侧袋拿出一小包东西递过去。是新的吉他弦,品牌还是严沐宸早上在便利贴上写的那种。
“路过琴行,顺便买的。”贺清让说得云淡风轻。
严沐宸接过来,包装袋在夕阳下反着光。他抬起头,想说谢谢,想问你怎么知道是哪家琴行,想问你是不是特意去的——
但他最后只是说:“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贺清让已经转身,“明天请我喝饮料就行。”
“好!”严沐宸冲着他的背影喊,“明天请你喝最贵的!”
贺清让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严沐宸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捏了捏手里的吉他弦,突然想起早上转学时妈妈说的话:“到了新环境别太张扬,低调点,好好交朋友。”
他当时随口应着,心想交朋友这种事哪是能计划的。
但现在,他低头看着那包吉他弦,又想起物理课上传递的便利贴,篮球场上短暂的交手,还有那杯薄荷味的柠檬水——
蝉鸣声中,严沐宸突然笑了。
有些事确实不能计划。但有些相遇,好像从第一眼开始,就已经写好了接下来的所有剧情。
他把吉他弦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转身朝西门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那影子看起来像是在跳,在跑,在飞。
而另一条路上,贺清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已经看不见人了,只有满街的梧桐树,和树梢上永不疲倦的蝉。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音乐软件。久石让的《Summer》躺在推荐列表的第一位。
他戴上耳机,点了播放。
轻快的钢琴前奏流淌出来的瞬间,他想起那双带着笑的眼睛,想起蓝色便利贴上的字迹,想起篮球场上那个假动作,还有最后那句“明天见”。
耳机里的旋律越来越明亮,像阳光穿过树叶。
贺清让抬起头,天空是那种夏日傍晚特有的、温柔的粉橙色。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白天的余温,和夜晚将至的凉意。
夏天还很长。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写下第一个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