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冷哼一声,目光又落回洛欢身上,“她找你能有何事,最好如实说。”
洛欢心中一紧,犹豫了一下道:“弟子不知,宁仙子未说明。”
云舒盯着她看了片刻,似是在判断真假,“希望你没有隐瞒。若她叫你做什么违背规矩之事,你最好拒绝。”
洛欢连忙点头,“弟子明白。”
这时,夏红英终于取下那卷《幻织篇》,云舒不再理会洛欢,带着夏红英离开了藏典堂。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落在寂静的堂内,竟带着几分冷硬的回响。
待她们走后,白涵诺走到洛欢身边,轻声道:“宁姑娘性子跳脱,可你别跟着惹事,这云副堂主最是铁面无私。前日有个仙使私自动了堂里的灵植,被她罚去潮汐岛守礁三年,半分情面都没留。”
洛欢感激地点头,指尖攥着袖角微微发白,“多谢师姐提醒,我知晓分寸。”
白涵诺拍了拍她的肩,便也转身离去。洛欢站在原地,望着那卷《幻织篇》刚刚所在的位置,心中思绪万千。宁泥的邀约来得突然,偏又被云舒这般敲打,她心头像是压了块沉甸甸的云,不知三日后闲逸岛听风楼,宁泥到底会有何事相商。
三日后,天光微熹,晨雾像一匹薄纱,将闲逸岛裹得朦胧。洛欢揣着满心疑惑,早早便往听风楼去。沿途的青竹沾着晨露,叶尖垂着晶莹的水珠,风过处,竹叶簌簌作响,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滞涩。
她一路走得极慢,脑海里反复盘桓着宁泥那日的邀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本半旧的幻织口诀,连脚下的青石板路何时从竹径换成了木阶,都未曾察觉。
听风楼建在闲逸岛临水而建,朱红栏杆漆色如新,洛欢刚踏上楼前的最后一级石阶,便瞧见宁泥正倚着栏杆,望着渡口的方向出神。她的肩头落了几片细碎的槐花瓣,手中捻着一缕流霞幻丝,丝线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却没了往日的灵动飘逸,反倒像是被什么缚住了,沉沉地绕着指尖。
“宁泥姐。”洛欢轻声唤道。
宁泥闻声回头,唇角勉强牵起一抹笑意,只是那笑意浅淡得很,未曾抵达眼底。她的眼底沉沉的,像是积了一夜的雾,浓得化不开。“来了?”她侧身让开位置,示意洛欢靠栏而立,“先陪我吹会儿风。”
洛欢依言上前,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乱飞。她望着宁泥微蹙的眉头,心头的疑惑更甚,正要开口询问邀约的缘由,却见宁泥的目光忽然落向了远方的渡口,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絮:“石三与家萤的孩子,没了。他们连这世间最后一点念想也没留住。他们哪里会懂,若是他们都撒手离开,那幼小的孩子,又何来生存的能力,何以在这凡尘中立足。”
“什么?”洛欢猛地一怔,指尖攥紧了冰凉的栏杆,险些失了平衡,“孩子?他们……若是知晓这结局,该有多心痛。”
她话未说完,便被宁泥的眼神止住。宁泥抬手指了指渡口,那里人影攒动,往来的仙使踩着云舟起落,衣袂翻飞,竟瞧不出半分悲喜。“你看看,这来来往往的仙人,哪一个能真的做到坚持本心?”宁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怅惘,“为了亲人做错事,本就无可厚非,便是付出代价,旁人也该敬他们一份情分。只是苦了那未亡人,这般活着,倒不如去了干净。算算时间,他们一家人,也该在凡尘中再一次相聚了。”
洛欢怔怔地望着渡口的方向,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发紧。她想起石三练丝时那股不管不顾的执拗,想起他攥着断裂的幻丝,红着眼眶说“我要成为最强的幻织师,护着我想护的人”;想起家萤抚摸星落花时眼底的温柔,想起她指尖颤抖着,却依旧执着地织着那株永不凋零的花,说“这是我唯一的念想了”。那些藏在执念里的渴盼,她曾在“照心境”的幻境里见过,那般鲜活,那般滚烫,竟就这样散了。
洛欢已经许久不曾想起他们了,久到几乎要忘了这两个曾在万象堂堂里,与她一同埋头苦练的身影。此刻被宁泥一语点破,心里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难受,久久不散。她喉间发涩,半晌才挤出三个字:“那就好。”
至少,他们一家人,再次相遇了。
洛欢的喉咙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涩得发疼。她忽然明白,宁泥今日约她来听风楼,根本不是有什么事相商。她是瞧出了自己心底的郁结,瞧出了她还在为石三与家萤的结局耿耿于怀,才特意带她来这里,吹一吹这海风,说一说话,劝她不要太过执着于他人的因果,免得误了自己的仙途。
海风越吹越急,卷起宁泥肩头的槐花瓣,飞向茫茫云海。洛欢望着渡口那些模糊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初入万象堂时,抱着卷宗跌跌撞撞的模样。那时她以为,织法的真谛是织出世间万象,织出山海星河,如今才懂,原来织出执念容易,放下执念,才是最难的修行。
她轻轻抬手,握住了宁泥微凉的指尖,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心头微微一颤。她轻声道:“宁泥姐,我们……以后装作不认识吧?”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风吹散,怕被旁人听了去,“我不知道她哪里来的执念,看到有人学幻织之术,便处处针对……”
洛欢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怕被人误会,怕被人说她在背后嚼舌根,更怕因此牵连了宁泥。云舒副堂主的目光,向来如鹰隼般锐利,半点错处都容不得。
宁泥侧眸看她,眼底的雾霭,似乎散了些许。她望着洛欢澄澈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与无措,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宁泥沉默许久,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风过听风楼,檐角的铜铃叮铃作响,像是谁在耳边,轻轻叹了口气。
洛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晨雾里,听风楼的栏杆边,忽然多了一道清冷的身影。
天启不知何时站在了宁泥身侧,玄色衣袂被海风拂起,衣摆暗纹流云在晨光里若隐若现。他望着洛欢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半晌才转头看向宁泥,声音温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你近来可还好?”
宁泥收回目光,指尖依旧捻着那缕流霞幻丝,丝线在掌心无意识地缠了个死结,语气平淡无波:“好。不知堂主来找我,有什么事?”
天启看着她指尖的结,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还是如实道:“我想见你,想找你说说话。”
宁泥扯了扯唇角,笑意未达眼底,指尖轻轻一扯,幻丝却纹丝不动,她的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说什么?说新规则的制定,不是你在默认,而是各位堂主共同的决定,不容更改?日后我们也要,这般守蓬莱岛的规矩”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疏离。他们之间,便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墙内是数百年的默契,墙外是蓬莱岛的规矩。
天启打断了她的话,伸手想去解她掌心的幻丝结,指尖刚要触到她的手背,却又堪堪停住,转而垂落在身侧,声音笃定:“不会的。蓬莱岛的堂主管事,管不到别的岛上去,也管不了他人的任职去留。”
宁泥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流霞幻丝在掌心松了半分。她抬眸看他,眼底情绪翻涌,像是被风吹乱的海雾,半晌才道:“你开心就好。我该走了,免得又被人误会,说我们之间有什么牵扯。”
她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等等。”天启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却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掌心的蝶,又像是怕一松手,这人便要融进雾里。他望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几分小心翼翼:“你能不能偶尔去看看我?我后面会很忙,离不开万象堂。”
宁泥望着他眼底的期许,那期许里藏着数十年的光阴,藏着竹窗下一同研习织法的晨光,藏着潮汐岛听浪的夜晚。她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微微发酸。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傲娇,几分妥协:“看我心情。”
天启的眼底,瞬间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冰雪初融,春风拂面。他松开手,指尖却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轻声道:“好,我等你。”
海风依旧吹着,檐角的铜铃响个不停。宁泥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天启站在栏杆边,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曾挪动脚步。晨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幅定格在时光里的水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