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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中月

一个月已到,天启亲自去寻宁泥。

  宁泥随着天启踏上云舟,灵植岛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淡去,云海翻涌间,蓬莱岛的飞檐已清晰可见。

  两人一路无言,腰间的流云玉佩与环扣轻轻相撞,撞出极轻的声响,像极了那日演武台上,藏在风里的心动。

  云舟落在蓬莱岛的渡口,刚进万象堂庭院,便见云舒立在廊下。

  她依旧是一身素青色衣袍,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不见半分柔和,依旧是往日那般刻板凌厉。见宁泥走来,她上前一步,语气平平,听不出半分歉意:“宁泥,你既已归堂,三日后便来演武场补训。”

  宁泥微怔,躬身行礼:“弟子遵命。”

  云舒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那里薄茧已消,只余淡淡的痕迹,她眉峰微蹙,语气添了几分冷意:“灵植岛一月,想来你也该明白,旁门左道终究难登大雅之堂。往后需潜心研习实战之术,莫要再执着于那些窥人心神的伎俩。”

  宁泥垂眸,指尖轻轻蜷缩,没有应声。

  天启站在一旁,玄袍的身影立得笔直,目光落在廊下的槐树上,声音淡得像风,:“云舒,莫要太执著于一种术法,术法本就多样化,要……”

  云舒心头一凛,抬眸看向天启,打断他说话神色却依旧倔强:“堂主,术法之道,当以守护堂门、御敌制胜为要。那织梦之术虽能窥人心神,却无半点实战之用,弟子以为,于万象堂无益。”

  她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坚持:“弟子身负雾隐峰所托,执掌万象堂考核,自当以规矩为先。宁泥考核不合格,补训乃是应当,并无过错。”

  宁泥抬眼,看向云舒。她看见对方眼底的执拗,看见那份藏在规矩之后的,沉甸甸的师门期望。

  她忽然就释然了。

  宁泥微微一笑,声音平静无波:“副堂主所言极是,弟子定会潜心补训,不负所望。”

  云舒的目光微微一滞,似是没料到她会这般轻易应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风掠过廊下的槐树,簌簌落下几片叶子,落在三人的肩头。

  云舒抿了抿唇,终究只是躬身道:“既如此,三日后演武场见。”

  说罢,她转身离去,素白的衣袂掠过廊下的石阶,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像是生怕慢了一步,便会动摇自己的坚持。

  宁泥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天启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暖意:“不必勉强。”

  宁泥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无妨,补训也能精进术法。”

  风又起,槐花香漫过廊下,将两人的身影,轻轻裹进了晨光里。

  三日后,蓬莱岛演武场,众人闻讯到来时。

  看到云舒被震得连连后退,稳住身形后,盯着宁泥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银绯色光晕,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又强撑着傲气,冷笑一声:“躲躲闪闪,算什么真本事!我让你三招,三招之内,你若能碰到我一片衣角,我便认输!”

  这话一出,周遭的仙使们顿时哗然。谁都听得出来,云舒这话看似大度,实则是认定了宁泥只会防守,根本没有主动出击的本事。

  宁泥闻言,指尖的流霞幻丝轻轻一颤,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她抬眸看向云舒,目光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无奈:“副堂主不必如此。”

  “少废话!”云舒怒喝一声,率先出招。她足尖点地,身形如箭般射出,长剑划破晨雾,直刺宁泥面门,剑招狠辣,却留了三分余地——毕竟是自己说出口要让三招,总不能真的下死手。

  宁泥不闪不避,指尖微动,那缕流霞幻丝陡然散开,化作一道柔韧的银线,缠上了云舒的剑峰。云舒只觉手腕一沉,剑身像是被黏住一般,任凭她如何发力,都无法再进半分。她心头一惊,猛地撤剑,想要变招,却见宁泥身形微微一晃,已然飘出数尺之外,落在了她的身侧。

  不过是一息之间,宁泥的指尖几乎要擦过她的衣袖,却又在触碰到的前一瞬,轻轻收了回去。

  “第一招。”宁泥的声音清淡,落在云舒耳中,却像一记耳光。

  云舒的脸色瞬间涨红,握着长剑的手青筋暴起。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留手,剑招陡然变得凌厉,剑光如练,朝着宁泥的周身要害刺去。这一剑,她用了七分灵力,剑风呼啸,竟将周遭的雾气都搅得四散。

  宁泥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足尖点着青石板的纹路,身形飘忽得像一缕烟。流霞幻丝在她周身萦绕,化作一层薄如蝉翼的光盾,将云舒的剑气尽数挡下。云舒的剑招明明已经触碰到了光盾,却像是陷入了棉花堆里,力道被尽数卸去,连宁泥的衣角都碰不到。

  宁泥甚至没有主动反击,只是身形微微一侧,便避开了云舒的剑招,同时,那缕银绯色的幻丝轻轻一荡,拂过了云舒的发梢。

  “第二招。”

  云舒的呼吸越来越重,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彻底恼羞成怒,将全身的灵力都灌注在长剑之上,剑身嗡鸣不止,泛起刺眼的寒光。这一剑,她用了十成的力道,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直刺宁泥的心口,竟是连让招的体面都顾不上了。

  “受死吧!”

  剑气凛冽,几乎要将晨雾劈开一道口子。

  宁泥终于动了真格。她指尖的流霞幻丝陡然暴涨,银绯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演武场。那幻丝化作一道流光,缠上了云舒的长剑,同时,她的身形如蝶般翩跹,绕到了云舒的身后。

  云舒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道从剑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她猛地回头,却见宁泥的指尖已经停在了她的后颈处,距离不过一寸,却没有半分杀意。

  “第三招。”宁泥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副堂主,承让了。”

  云舒僵在原地,握着长剑的手不住颤抖。她看着宁泥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面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片淡然。她这才明白,不是宁泥不会进攻,而是从始至终,都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周遭的仙使们鸦雀无声,片刻后,才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

  天启站在雾色深处,眼底的赞许愈发浓重,袖中的流云玉佩,烫得惊人。

  晨雾还未散尽,将演武场的青石板路浸得湿滑,周遭的古槐枝叶上凝着露珠,风一吹便簌簌坠落,溅起细碎的水花。闻讯赶来的仙使们三三两两聚在四周,窃窃私语的声音被雾气裹着,显得格外模糊。有人望着场中对峙的两人,面露担忧;有人则抱着胳膊,等着看一场热闹。

  云舒闻声回头,对上天启淡漠的目光,却只是脊背挺得更直,分毫不让。她甚至没有躬身行礼,只将那柄被晨露浸得发亮的长剑重新拾起,剑峰直指宁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字字都带着凛冽的斥意:“堂主在此正好,今日便让堂主评评理。”

  她转回头,死死盯着宁泥,眸子里的火光几乎要冲破雾霭:“躲躲闪闪算什么本事?有能耐便卸下你那光雾,与我正面相斗!若你能接下我三招,我便承认你这术法并非旁门左道!”

  宁泥指尖的流霞幻丝轻轻颤动,银绯色的光晕在雾中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她垂眸不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是不愿与她相争。

  “怎么?不敢?”云舒冷笑一声,手腕翻转,剑气陡然凛冽起来,刮得周遭的雾气都微微散开,“方才不过是我一时不备,才被你钻了空子。今日我倒要看看,没了那窥人心神的伎俩,你还能剩下几分实力!”

  她话音未落,便要提剑再上。

  天启的眉峰微微蹙起,玄袍的衣摆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像一道惊雷滚过众人耳畔:“云舒。”

  可云舒像是铁了心,全然不顾这声警告。她手腕一沉,长剑带着破风之势,直刺宁泥的心口,剑尖刺破雾气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宁泥无奈,只得指尖微动,那缕缠绕在指间的流霞幻丝陡然散开,化作一道极细的银绯色丝线,堪堪缠上剑峰。那丝线看似纤细得一触即断,却韧得惊人,任凭云舒如何催动灵力,剑身都被牢牢缚住,无法再前进一步。

  “你!”云舒又气又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只会缠缚,算什么幻织术!”

  “术法本无定式。”宁泥终于抬眸,目光平静无波,落在云舒紧绷的脸上,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能御敌,便是正道。”

  “强词夺理!”云舒怒喝,猛地撤剑,手腕翻转间,剑锋陡然转向,反手便要劈向宁泥的手腕,招式狠戾,竟是不留半分余地。

  凛冽的剑气几乎要割裂晨雾,直逼宁泥的腕间。

  宁泥依旧垂着眸,指尖连动都未动一下。

  就在剑锋离她腕间不过三寸时,一道无形的屏障陡然散开,那屏障泛着淡淡的银绯色光晕,将那凌厉的剑气稳稳挡在外面。云舒只觉一股柔和却极强的力道撞在剑身上,震得她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不信邪,咬牙催动全身灵力,剑锋上泛起凛冽的寒光,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再度往前压去。可那道屏障像是生了根,任她如何发力,都寸步难进,剑气撞在屏障上,只激起一圈圈细碎的灵光,如星子般坠落。

  “你究竟使了什么手段?!”云舒又急又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握着长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宁泥抬眸看她,眼底平静无波,唇角的笑意愈发淡了些,却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了然。

  不等云舒再开口,宁泥的身影忽然化作一缕银绯色的流光,在晨雾中轻轻一晃,竟直接消失在了原地,只余下一缕极淡的幻丝气息,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云舒的剑劈了个空,重重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她猛地回头,环顾四周,演武场上晨雾茫茫,能见度不过数尺,哪里还有宁泥的影子。

  “藏头露尾!”云舒气得脸色涨红,握着长剑的手不住颤抖,声音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尖利,“有本事出来,与我光明正大地打一场!”

  回应她的,只有风声阵阵,卷起满地的落叶,沙沙作响。

  站在入口处的天启,玄袍的身影立得笔直,墨色的长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自然认得,这是幻织术中极为精妙的“化丝遁形”,以流霞幻丝为引,融于天地灵气之中,旁人肉眼凡胎,根本无从寻觅。

  风掠过演武场,卷起满地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云舒握着长剑,在晨雾里团团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却始终找不到宁泥的踪迹。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已是动了真火。

  忽的,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天启,见他依旧立在雾中,神色淡漠,竟没有半分要插手的意思。云舒心头的火气更盛,反手一剑,朝着那缕银绯流光消失的方向劈去。剑气凌厉,将晨雾劈开一道口子,可雾霭迅速合拢,依旧不见宁泥的踪迹。

  “藏头露尾的鼠辈!”云舒红了眼,将全身灵力尽数灌注在长剑之上,剑身嗡鸣不止,泛起刺眼的寒光。她足尖点地,身形如电,在演武场上疾走,剑光如练,将周遭三丈之内的雾气搅得支离破碎,青石板被剑气刮过,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剑痕。

  “宁泥!有本事便出来!”她厉声喝道,剑锋横扫,劈在一块青石板上,碎石飞溅,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雾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风拂过琴弦,带着几分无奈。

  下一刻,一缕银绯色的流光,贴着她的剑锋掠过,快得像一道闪电,轻轻落在她身后的槐树枝头。宁泥的身影缓缓凝实,靛蓝的衣袂在风里轻轻晃动,衬得她眉眼愈发清浅,指尖依旧捻着那缕流霞幻丝,银绯色的光晕在她掌心流转。

  “副堂主,何苦如此?”宁泥的声音,隔着薄薄的晨雾传来,带着几分无奈。

  云舒猛地转身,双目赤红,二话不说,长剑直刺宁泥的心口。这一剑又快又狠,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竟是动了真怒,招招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

  宁泥足尖一点,身形向后飘出数尺,堪堪避开剑锋。她指尖微动,流霞幻丝陡然散开,化作一张细密的网,朝着云舒兜头罩去,银丝闪烁,带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云舒挥剑斩破幻网,银丝纷飞,落在地上,化作点点灵光,转瞬即逝。她步步紧逼,剑招愈发狠戾,招招直指宁泥要害,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宁泥周身的退路尽数封死。

  宁泥却始终只守不攻,身影如蝶,在剑光中翩跹,足尖点着青石板的纹路,每一步都精准得恰到好处。流霞幻丝在她周身萦绕,化作一层薄如蝉翼的光盾,将云舒的剑气一一卸去,任凭云舒剑气纵横,却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分毫。

  天启站在雾色深处,玄袍的衣摆纹丝不动,周身的雾气似乎都被他周身的气场隔绝开来。他的目光落在宁泥身上,看着她指尖流转的银绯色光晕,看着她在剑光中从容不迫的模样,眼底的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袖中的流云玉佩,却在轻轻发烫,与他掌心的温度相互交融。

  他没有出手。

  有些局,需要她自己破;有些执念,需要她自己渡。

  云舒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剧烈起伏着,灵力消耗巨大,剑招渐渐失了章法,原本凌厉的剑光,也变得迟缓了许多。她看着宁泥始终淡然的眉眼,心头的火气更盛,像是被点燃的引线,烧得她理智尽失。

  “今日不逼你出全力,我誓不罢休!”

  她嘶吼着,猛地将长剑掷出,剑身裹挟着最后一丝灵力,划破晨雾,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宁泥的眉心疾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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