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翻开竹简,扉页上没有署名,只画着一株流霞草,叶脉纤毫毕现,与她常用来捻丝的那株,一模一样。墨色的字迹遒劲流畅,是天启的手笔,每一行都标注着幻织术的窍要,连最难缠的“灵丝化形”之法,都用朱笔圈出了关键——那是她前日在藏典堂翻找了许久,都没能参透的门道。
晚风卷着槐花香漫过来,宁泥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指尖轻轻拂过那道朱痕,暖意从心口漫开。
第二日寅时,宁泥依旧准时到堂。云舒正站在阶前,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名册,见她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见她衣着规整、时辰不差,便没再挑刺,只淡淡吩咐:“今日去莳玉司,协助秋仙使移栽新培育的幻织灵植,务必在午时前完工。”
莳玉司的药田在蓬莱岛堂的最西侧,晨间的雾最浓,沾在发梢上,凉丝丝的。秋仙使是个爽朗的女子,见宁泥来,便笑着递过一把小锄头:“来得正好,这批流霞草刚从潮汐岛运来,根系嫩得很,得小心些。”
宁泥接过锄头,指尖触到冰凉的铁柄,低头看着田垄里那一片嫩红的流霞草,眼底泛起些微的热意。她蹲下身,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幻丝一般,小心翼翼地拨开草茎周围的泥土,生怕碰伤了那纤细的根须。
秋仙使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你这手法,就没怎么干过活吧,你怎么近来总被云副堂主支使着做这些杂活?”
宁泥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天边的云,晨雾里,那飞檐翘角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画。她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些。
她没说,移栽灵植时,她能摸清每一株草的灵力脉络;没说,整理古籍时,她能记住每一卷幻织术的位置;更没说,那些旁人眼里的杂务,于她而言,竟是另一种打发时间的活。
午时将至,流霞草移栽完毕,宁泥直起身,腰酸得厉害,指尖沾着泥土,却透着一股清甜的草木香。她刚要擦汗,便瞧见夏红英提着食盒匆匆走来,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宁泥,云副堂主让你去内堂一趟,说是有新的吩咐。”
宁泥心头微微一紧,以为云舒又要挑错,连忙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夏红英往内堂走。
穿过回廊时,夏红英忽然放慢脚步,压低声音道:“方才我去内堂送卷宗,瞧见堂主正坐在案前,手里翻着的,正是你前日抄录的古籍。云副堂主想说什么,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
宁泥的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向夏红英,见她眼底满是了然,便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说。
内堂的门虚掩着,云舒背对着门站着,天启则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指尖正落在一行字上,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堂主。”宁泥躬身行礼,声音清朗。
云舒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沾着泥土的手上,眉头微微蹙起:“移栽灵植,怎的弄成这般模样?身为万象堂弟子,当注重仪容。”
宁泥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泥土的颜色嵌在指甲缝里,洗不掉,却透着一股踏实的暖意。她刚要开口,便听见天启的声音淡淡响起:
“莳玉司的灵植,沾的是灵气,不是尘垢。”
云舒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微微一僵。
天启这才抬起头,目光掠过宁泥,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落在云舒身上:“方才听你说,要调宁泥去听潮司,协助记录潮汐灵力?”
云舒连忙应声:“是。听潮司近来事务繁杂,宁泥心思细,想来能胜任。”
“不必了。”天启合上竹简,声音平静无波,“藏典堂新整理出一批幻织古籍,需得懂行的人来校勘。宁泥,你往后便留在这,专司此事。”
这话不偏不倚,既没驳了云舒的面子,也没公然偏袒宁泥,却恰好将她从日复一日的杂务里,拉回了她最擅长的领域。
宁泥的心头猛地一跳,抬眼看向天启,他的目光已经落回竹简上,眉眼淡漠,仿佛只是随口安排了一件寻常事。
云舒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既堂主有命,便依堂主所言。”
宁泥躬身谢恩,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弟子遵命。”
她转身退出内堂时,脚步轻快地转过回廊,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恰好对上天启望过来的目光。他的眼神依旧淡淡的,却在与她对视的刹那,轻轻弯了弯眼尾,随即便低头翻起了竹简。
廊下的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雾散后的暖意。
藏典堂的窗下,摆着一张旧木桌,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桌面上,亮堂堂的。宁泥坐在桌前,翻开那批待校勘的古籍,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忽然在一卷《幻织灵谱》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天启的笔迹:夜深人静,方可行丝。
宁泥握着纸条,指尖微微发颤,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槐花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碎金。
而她的幻术,终究会幻化出一片属于她的天地。
宁泥将那张写着“夜深人静,方可行丝”的纸条,小心翼翼夹回《幻织灵谱》的夹层里。指尖拂过纸页上泛黄的纹路,窗外的槐花香漫进来,混着阳光的暖意,让她心头那点雀跃,久久不曾散去。
这日的万象堂,比往日热闹许多。
夏红英抱着一摞新整理的幻织卷宗进来,见宁泥正对着竹简出神,便笑着打趣:“瞧你这模样,莫不是从古籍里寻到什么宝贝了?”
宁泥抬眸,将竹简合上,唇角弯着浅浅的弧度:“不过是些幻织的窍要罢了。”
夏红英放下卷宗,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还不知道吧?云副堂主方才传下话来,三日后,要考核万象堂所有弟子的实力,说是要摸清各人的底细,也好重新分派堂中事务。”
宁泥握着竹简的指尖微微一顿。
考核实力,于旁人而言,不过是寻常的切磋。可于她而言,这些日子被杂务缠身,连织机都蒙了尘,指尖捻丝的触感,都有些生疏了。
“听说考核的内容,由云副堂主亲自定。”夏红英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担忧,“她素来严谨,怕是不会手下留情。”
宁泥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槐树叶间漏下的阳光,碎金似的落在青石板上,让她想起那日天启递来的竹简,想起扉页上那株纤毫毕现的流霞草。
三日后,蓬莱岛的演武场。
晨雾还未散尽,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已经站满了弟子。云舒一身素白道袍,站在演武台中央,手里握着一本名册,眉眼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天启则坐在最高处的石台上,玄袍的衣摆垂落,沾着几片不知何时飘落的槐花瓣。他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目光淡得像风,仿佛这场考核,与他并无关联。
考核按弟子的资历依次进行。
先是预备仙使木榆,进行考核,仙使以灵植引灵气,布下一道防御阵法,稳稳接下云舒的三招,引得台下一阵叫好。
接着是见习仙使齐云深,以潮汐之力催动法器,水纹流转间,倒也有几分章法。
轮到宁泥时,看台上的议论声,隐隐大了些。
“她这些日子净做些杂活,怕是连幻织术都生疏了吧?”
“云副堂主素来对她严苛,这次考核,怕是要为难她了。”
宁泥缓步走上演武台,一身靛蓝执事服,被晨雾浸得微微发潮。她抬眼看向云舒,神色平静无波。
云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开口:“你既擅长幻织,便以流霞幻丝织一物,能引动天地灵气者,为合格。”
这话听似寻常,却暗藏门槛。流霞幻丝本就难捻,更别说以丝织物引动灵气,需得对灵力的掌控,达到纤毫入微的地步。
台下一片寂静,连夏红英都忍不住攥紧了手心。
宁泥垂眸,指尖微动。袖中藏着的一缕流霞幻丝,是她昨夜趁着夜深人静,悄悄捻出来的。月色下,她对着天启留下的竹简,反复揣摩那“灵丝化形”的窍要,指尖磨出了薄茧,却也终于找回了那份熟悉的触感。
她指尖捻起幻丝,银绯色的丝线,在晨雾中轻轻晃动,像是有了生命。
没有炫目的灵力波动,只有指尖的丝线,在她的操控下,缓缓舒展。
先是织出一片槐树叶,叶脉分明,连叶尖的露珠,都织得栩栩如生。接着,槐树叶旁,又织出一朵小小的槐花,花瓣轻颤,竟真的引来了几只灵雀,落在演武台的边缘,叽叽喳喳地啄着那幻织出的花瓣。
灵气顺着丝线流转,晨雾仿佛被这股轻柔的灵力惊动,缓缓散开,露出了身后澄澈的天光。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变成了惊叹。
云舒看着那片栩栩如生的槐叶与槐花,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却很快被严肃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