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红英走进堂内，目光先落在天启案上，见他颔首示意，才转向立在阶下的云舒。她眉眼弯了弯，语气温和得像檐角落下的月光：“堂主，不知堂主有何吩咐？”

　　天启执笔的指尖顿了顿，墨汁在竹简上晕开一小点，他抬眸，目光掠过云舒紧绷的肩颈，声音淡得像风拂过竹帘：“她是雾隐峰新调来的副堂主云舒。你带她去栖云阁安置住所，再吩咐管事弟子，送一套齐全的文房四宝、两床锦衾和驱寒的灵云草过去。”

　　夏红英应声：“是。”她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案角那枚流云玉佩，莹润的光泽在烛火

　　云舒闻言，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谢：“有劳姑娘。”

　　夏红英笑了笑，侧身让开半步，顺手将怀里抱着的一卷《万象堂月度卷宗》放在门边的案几上：“客气什么，叫我红英便好。栖云阁是咱们万象堂正式仙使的住处，离万象堂不过半炷香的路程，往后你打理堂中事务，也省些脚力。”她说着，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蓬莱岛的夜露比雾隐峰重得多，沾在衣裳上，便是灵力浅些的弟子，也要头疼三日。晚点我亲自去取床薄衾，再给你捎些灵云草，夜里煮水喝，能驱雾瘴。”

　　云舒垂眸应下，指尖悄悄松开了攥得发白的布包系带，心头那点紧张，竟散了大半。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慢行，晚风卷着槐树叶的碎屑扑面而来，带着几分秋日的干燥，与雾隐峰终年不散的湿冷云雾截然不同。夏红英边走边指给她看，远处那片笼罩在月光里的青瓦小院，飞檐翘角，隐在桂树影中：“那就是栖云阁了。前院统共十四间屋舍，都是二人合住的，住着堂里资历尚浅的仙使；后院有七间单人屋舍，住的是能独当一面的仙使，或是像你这样的主事之人。不过后院的屋子刚腾出来一间，还在收拾，你先在前院委屈几日，等收拾妥当了，我便来接你。”

　　云舒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小院里亮着的几盏灯上，轻声道：“有劳。”

　　“没事。”夏红英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前院的仙使都好相处，你隔壁住着的是负责灵植的秋仙使，性子最是爽朗。往后在堂里，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不必拘束。”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栖云阁前院的院门外。院门虚掩着，月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夏红英推开门，引着云舒往里走，院里的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无声。“你的屋子在东厢房最里头一间，挨着我的房间，平日里也好有个照应。”

　　云舒抬眼望去，每间房的窗下都支着一个木架，是仙使们晾晒衣裳的地方，架子上还挂着几件衣裙，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夏红英将她领到东厢房门口，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钥匙，钥匙柄上还系着一根红绳，她递过去时，红绳拂过云舒的手背，带着一点暖意：“钥匙你收好了。屋里的陈设都是现成的，桌椅床铺一应俱全，缺什么只管跟我说。”

　　云舒接过钥匙，指尖触到铜器的微凉，连忙道谢：“多谢红英姑娘。”

　　夏红英摆摆手，转身往院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笑着叮嘱：“夜里别贪凉，记得关窗。蓬莱岛的雾最是缠人，沾了衣裳，怕是要潮上三日呢。”

　　云舒应了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槐影深处，才转身推开房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还盛着半块没化开的墨锭，墙角立着一个书架，架子上零星放着几本典籍，书页边缘微微卷起，想来是前人留下的。她将青布包裹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透气，晚风裹着桂香漫进来，抬眼便能看见对面西厢房亮着的灯。

　　云舒的目光，落在腕间的衣袖上。她忽然想起，方才在万象堂，天启案角那枚流云玉佩的纹路，流畅婉转，竟像是名家亲手雕琢的，好看得紧。

　　她轻轻摩挲着衣袖，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而在栖云阁后院的小院里，宁泥正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枚流云玉佩，另一只手翻着一本刚从凡尘搜罗来的话本，封面上写着《云间月》，正是时下最流行的才子佳人故事。窗外的月光洒在书页上，她看得入了迷，连指尖的玉佩蹭过书页，都未曾察觉。

　　忽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宁泥吓了一跳，慌忙将话本塞到桌下，扬声道：“谁呀？”

　　“是我。”夏红英的声音传进来，带着几分笑意。

　　宁泥松了口气，起身去开门。夏红英立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一盏羊角灯，灯光映着她的笑脸：“刚送新来的副堂主去前院安置，过来问问你，你隔壁那间屋子，可有住人？”

　　宁泥倚着门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玉佩，随口道：“哪间？屋门口没挂牌子，就说明没人住。”

　　“好，多谢。”夏红英点点头，又瞥见桌下露出来的话本一角，转身提着羊角灯离去。

　　宁泥关上门，回到窗前，重新拿起那本话本，却没了看下去的心思。她的指尖，轻轻划过玉佩上的流云纹，纹路温润，带着她的体温。

　　明日，万象堂该是很热闹的吧。

　　她望着窗外的月光，唇角弯了弯，眼底盛着星光，也盛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夏红英走在回前院的路上，羊角灯的光晕晃悠悠的，落在青石板上。她想起天启方才的吩咐，想起云舒那身素白的衣袍，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云舒来万象堂的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万象堂的庭院里便站满了人。

　　天启让所有人都聚在院子里，让云舒认人。堂里的仙使们站得整整齐齐，唯有几个位置空着——锦钰常年在凡尘中行走，踪迹不定；沈清禾长待在潮汐岛上，最近忙着观测潮汐灵力，也很少回来居住；至于宁泥，自从得了那本《云间月》，便日日熬到深夜，白日里恨不得抱着枕头睡上一整天，更没想起要来万象堂转转。

　　云舒一一见过众人，目光扫过那几个空着的位置，眉头微蹙。她转身看向天启，声音清脆，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堂主，不知为何这几位仙使没来？除了出门办事的，便是赋闲的仙使，也该每日过来点卯，方能知晓堂中事务。”

　　天启站在台阶上，玄袍的衣摆垂落，沾着几片槐花瓣。他闻言，淡淡颔首，将万象堂的令牌递给她：“副堂主安排就是，堂里事务，都交予你。”

　　云舒接过令牌，令牌是墨玉所制，触手生凉，她心头一凛，应声：“是。”

　　当即，她便吩咐身边的弟子，去将没有到的仙使叫来，自己则转身走进外堂，坐在天启下首的位置上，翻看起堂内的卷宗。

　　栖云阁后院，宁泥正睡得昏沉，梦里还是话本里的才子佳人，正泛舟湖上。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她惊醒。

　　“姑娘！姑娘！”门外传来小仙使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云副堂主让您即刻去万象堂点卯！”

　　宁泥揉着眼睛坐起来，宿醉般的困意涌上来，她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穿衣。等她洗漱完毕，踏着清风慢悠悠地出现在万象堂庭院内时，只见平日里松散的仙使们，此刻都正襟危坐，有的在擦拭竹简，有的在整理卷宗，一改往日里的闲散状态。

　　宁泥心中困惑，脚步轻快地走进外堂。

　　外堂内，烛火通明，天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神色淡然。他下首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素白道袍的女子，正是昨日见过的云舒。

　　云舒抬眼看见她，目光在她微乱的发髻、惺忪的睡眼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原来是那日在堂外瞥见的那个女子，这般睡不醒的模样，倒与这肃穆的万象堂格格不入。

　　天启看到她这样，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却又很快忍住，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宁泥，这位是雾隐峰调来的副堂主云舒。往后若无要紧事，每日都要寅时来万象堂点卯，不可以像之前一样散漫。”

　　宁泥先是一愣，随即很快恢复如常，对着云舒微微躬身：“宁泥见过副堂主。”

　　云舒放下手中的卷宗，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好。不过，你怎么不自称弟子？在万象堂，除却堂主，其余人等，皆需自称弟子。”

　　宁泥又是一愣，随即想起堂里的规矩，不由得失笑，重新端正姿态，拱手作揖，声音清朗：“弟子宁泥，见过副堂主。”

　　天启坐在主位上，指尖微微一动，墨玉令牌在案上轻轻磕了一下，神情有些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阻止。

　　云舒满意地点点头，翻开手中的名册，声音清晰：“好。以后每日寅时，都来万象堂点卯，就跟着夏红英那一组，负责整理藏典堂的古籍。”

　　寅时？

　　宁泥的心头咯噔一下，寅时天还没亮，她还要不要看话本了？她强忍着火气，指尖攥得发白，面上却依旧恭敬：“是，弟子谨记。”

　　云舒挥挥手：“行，下去吧。”

　　宁泥告退，转身时，衣袖被桌角轻轻勾了一下，她脚步踉跄了一下，袖中那枚流云玉佩“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到了天启的脚边。

　　宁泥没有注意到就离开了，天启却是俯身，修长的手指拾起那枚玉佩，放在桌上。

　　云舒的目光，落在那枚流云玉佩上。

　　玉佩莹润通透，流云纹婉转流畅，与昨日她在天启案角看见的那枚，竟是一模一样的款式。

　　原来如此。

　　云舒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带着几分了然，却又很快收敛起来。

　　她还当那枚玉佩是什么稀罕物，想来，这流云玉佩，竟不是堂主独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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