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三猛地从门槛上站起来,眼神里的光,是淬了毒的狠戾。他没再和家萤争辩,只死死盯着窗外的雨幕,像是要把那片浓黑的夜,盯出一道口子来。
“你别拦我。”他的声音沉得像块铁,带着血腥味,“拦不住的。”
家萤浑身一颤,抱着阿桂往后缩了缩,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疯狂,牙齿打颤:“石三……你疯了……”
“疯?”石三笑了,笑声粗嘎难听,像破锣在敲,“我没疯!我只要我儿子活着!”
他转身就往外走,被雨水泡软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黏腻的声响。家萤扑过去拽他的衣角,被他狠狠甩开,踉跄着撞在门框上,疼得眼前发黑。
“石三!你回来!那是害人啊!会遭天谴的!”她哭喊着,声音被雨声吞了大半,细弱得像蚊蚋。
石三没回头,只留给她一个佝偻的背影,脊梁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惨烈。
他揣着那把赤霞折扇,攥得扇骨硌进掌心,渗出血来。这扇子是锦钰送的,是栖云阁的念想,可现在,什么念想都抵不过阿桂那声撕心裂肺的咳嗽。
仙门?道义?去他娘的。
他现在只是个走投无路的爹。
城东的破庙,漏着风,庙里的老道盘腿坐在蒲团上,月光透过破洞洒下来,落在他银白的胡须上,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石三躲在庙门外的阴影里,眼睛红得像狼。他看见老道闭目打坐,胸口微微起伏,那是灵髓在体内流转的迹象。
他摸出藏在怀里的短刀,是在码头扛活时,从一个落魄的镖师手里捡的,锈迹斑斑,却足够锋利。
他深吸一口气,雨水灌进喉咙,又腥又冷。他攥紧刀柄,抬脚往庙里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老道似是察觉了什么,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悲悯:“施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岸?”石三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眼底却一片猩红,“我儿子快死了!我的岸,就是他活着!”
话音未落,他猛地扑上去,短刀朝着老道的心口刺去。老道猝不及防,被他撞得跌坐在蒲团上,指尖凝起灵光,却被石三死死按住手腕。
“放开!”老道怒喝,声音里带着痛惜,“你可知夺人灵髓,是修仙者最大的罪孽?你会修为尽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不在乎!”石三红着眼,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刀尖一点点往老道的心口送,“我只要我儿子活着!”
他的脸贴在老道的脸上,雨水混着泪水,淌进彼此的衣领里。他看见老道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灵髓被强行抽离的痛苦,让老道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腥甜的气息在庙里弥漫开来,是灵髓离体的味道,也是罪孽的味道。
石三死死攥着那团温热的灵髓,像攥着救命的稻草。他看见老道的身子软下去,银白的胡须瞬间变得灰败,原本矍铄的眼神,变得空洞无神。
他成了废人。
石三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却不敢停。他转身就往外跑,雨水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怀里的灵髓,暖得烫人,也烫得他心口发寒。
回到小院时,家萤还瘫坐在门框上,看见他回来,看见他手里那团泛着微光的东西,瞬间面无血色。
“你……你真的去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里满是绝望,“石三……我们完了……”
石三没理她,径直冲进屋里,将那团灵髓小心翼翼地捧到阿桂嘴边。灵髓的微光渗入阿桂的口鼻,原本微弱的呼吸,竟渐渐平稳下来,蹙着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
阿桂的小脸,一点点恢复了血色。
石三看着,眼泪猛地涌出来,不是喜极而泣,是恐惧,是绝望,是滔天的罪孽压在心头的窒息感。
他瘫坐在床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家萤走过来,看着床上熟睡的阿桂,又看着石三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报应……这都是报应……”她喃喃自语,转身走到织布机前,拿起那把梭子,狠狠朝着自己的手腕划去。
石三猛地惊醒,扑过去抓住她的手,梭子的尖,已经划破了皮肉,渗出血珠。
“你干什么!”他嘶吼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我们害人了……”家萤哭着,声音破碎,“我们成了恶鬼……石三,我们怎么对得起宁泥师姐,怎么对得起栖云阁……”
石三死死抱着她,两人的哭声混在一起,被窗外的雨声吞没。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床上的阿桂脸上,睡得安稳香甜。
可这安稳,是用一个老道的半生修为,用一对夫妻的良知,用滔天的罪孽,换来的。
雨还在下,下得没完没了,像是要把这江南的雨巷,把这临河小院,把这对夫妻扭曲的人性,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可有些东西,一旦沾了血,就再也洗不掉了。
雨停了,天边扯出一抹鱼肚白,惨淡得像张死人脸。
阿桂醒了,小脸红扑扑的,不再咳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爹娘,脆生生喊了句“爹,娘”。
石三猛地抬头,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他踉跄着扑到床边,伸手想去碰儿子的脸,指尖却抖得厉害,悬在半空,不敢落下。那温热的、鲜活的气息,是用一个老道的半生修为换来的,是用他亲手沾的罪孽换来的。
家萤别过脸,不敢看那孩子,眼泪无声地淌,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她看见屋角的织布机,梭子还沾着她的血,寒光闪闪,像在嘲讽她的伪善。
她曾以为,守着小院,织着布,就能守得住这凡尘的安稳。可她终究是默许了,默许了石三去做那伤天害理的事。她的手,也沾了洗不掉的腥。
阿桂不懂爹娘的沉默,只觉得身上舒服了,便伸手去抓石三的衣角,软糯道:“爹,我想吃桂花糕。”
石三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猛地转过头,不敢看儿子那双干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罪孽,没有血腥,只有孩童的天真。可这天真,却像一把刀,凌迟着他的心。
“好,爹去买。”他哑着嗓子说,起身往外走。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胀,踩上去咯吱响。巷口的桂花糕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蒸腾的热气裹着甜香,飘得老远。石三走过去,摸出铜板递过去,指尖的黏腻感还在,像是沾着老道的血。
摊主笑眯眯递过桂花糕,他却接不住,铜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到阴沟里,沾了污泥。
“客官?”摊主疑惑地看他。
石三猛地回神,弯腰去捡,手指触到阴沟里的脏水,刺骨的凉。他攥着那枚脏了的铜板,忽然想起在栖云阁的日子,那时他跟着宁泥师姐练流云织法,指尖凝着的是月华般的灵光,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可现在,他的手,脏了。
他失魂落魄地往回走,手里空着,忘了买桂花糕的事。
刚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家萤的哭声。他冲进去,看见家萤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枚沈清禾送的疗伤玉符,哭得撕心裂肺。
“他来找我了……石三,那老道来找我了……”家萤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眼的惊恐,“他说他修了百年,只求羽化,如今修为尽废,生不如死……他说要我们偿命……”
石三浑身一僵,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他想起破庙里老道最后那双眼,空洞、怨毒,像淬了冰的钉子,死死钉在他的心上。
报应,来得这么快。
他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阿桂被吓哭了,扯着家萤的衣角喊娘,那哭声,却像鞭子,一下下抽在两人的心上。
“跑……我们跑吧。”家萤猛地爬起来,抓着石三的胳膊,眼神里满是疯狂,“跑去没人认识的地方,带着阿桂,再也不回来!”
跑?能跑到哪里去?
石三看着窗外,天边的鱼肚白已经被染成了血色,像老道流的血。他知道,跑不掉的。有些罪孽,一旦背了,就会跟着你一辈子,直到把你拖进地狱。
他忽然想起有人说的话,仙途有千万种,守着自己的家,守着自己的烟火,这便很好。
可他亲手毁了这份好。
他缓缓蹲下身,抱住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家萤看着他,看着床上哭啼的阿桂,看着这满院的桂花香,忽然觉得,这江南的雨巷,这临河的小院,都成了困住他们的牢笼。
阳光渐渐爬过墙头,落在阿桂的脸上,金灿灿的。孩子哭累了,又睡熟了,小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
可石三与家萤,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像坠进了冰窖。
他们看着彼此眼底的恐惧与绝望,看着那道洗不掉的罪孽,在这江南的晨光里,一点点蔓延开来,将他们紧紧裹住,喘不过气。
桂花的甜香,也变得腥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