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缥缈洲的风，是裹着海雾与松涛的。

　　风掠过蓬莱岛连绵的青瓦白墙，掠过檐角垂挂的鲛绡风铃，叮铃作响时，便有细碎的银光簌簌落下，那是凝在丝缕间的晨露，被风拂碎了，洒在青石板路上，映着天边初升的日头，晃出一片朦胧的金。

　　万象堂里的屋舍竹窗半敞着，窗台上摆着两盆刚冒芽的云纹草，叶片薄得像蝉翼，叶脉间流转着淡淡的灵气。

　　宁泥正坐在窗下的矮榻上，指尖捻着一缕流光溢彩的幻丝，那丝线极细，比发丝还轻软，在她掌心盘旋缠绕，时而化作翩跹的蝶，时而凝成舒展的云，变化间却无半分灵力外泄的躁意，只如庭前的云卷云舒，自在从容。

　　“又在摆弄你的幻丝？”

　　清脆的话音伴着一阵带着潮气的风飘进来，沈清禾挑帘而入，肩上还沾着几点湿答答的海沫。

　　她将手中的青竹篓往门边一放，篓子里传来轻微的水声，隐约可见几尾银亮的小鱼在水中摆尾，那是潮汐岛特有的月汐鱼，鱼鳞能映出夜空中的星子，是山海堂用来观测潮汐灵力的灵物。

　　宁泥抬眸，指尖的幻丝轻轻一敛，化作一缕轻烟般的银线，缠上了沈清禾垂在肩头的一缕青丝。她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刚从潮汐岛回来？看你这模样，莫不是又被潮水打湿了裙角？”

　　沈清禾无奈地摇摇头，抬手拨开那缕缠人的幻丝，走到矮榻边坐下，顺手拿起案上的青瓷茶盏，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云雾茶。茶汤清冽，入喉带着淡淡的松针香，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气。

　　“还不是为了观测今晨的潮汐灵力，那潮水比往日高了三尺，差点把我新织的潮汐网给冲跑了。”她说着，瞥了宁泥一眼，“说起来，你昨日跟我打的赌，可还记得？”

　　宁泥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她放下手中的幻丝，身体微微向后靠，倚在窗边的竹枕上，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连绵的青黛色屋顶。“自然记得。”她慢悠悠地道，“我说，那位新来的见习仙使洛欢，在咱们万家堂待不过一个月。你偏说，她能留得长久。”

　　沈清禾放下茶盏，挑眉道：“怎么？才过了三日，你就想反悔了？”

　　“反悔？”宁泥轻笑一声，指尖再次捻起一缕幻丝，那丝线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化作一只小巧的银雀，落在了沈清禾的茶盏边缘，“我宁泥从来说一不二。只是这三日瞧着，那位洛欢姑娘，怕是真的熬不过这个月。”

　　沈清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恰好看到院门外的石板路上，一个穿着浅青色见习仙使服的少女正匆匆走过。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发髻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白玉兰，脚步略显慌乱，手中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走得急了，险些被脚下的青苔滑倒，连忙伸手扶住了院墙边的一棵老槐树。

　　那便是洛欢，三日前方才从百业院分到万象堂的见习仙使。

　　“你瞧她，”宁泥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几分了然，“每日寅时便被万象堂的杂务叫醒，卯时要去灵植岛采撷幻织所需的灵叶，辰时要整理堂中积攒了百年的幻丝卷宗，午时刚歇下片刻，便要去帮着堂里的仙使们打理幻织台，直到亥时才能回百业院歇息。这般繁重的杂务，便是咱们蓬莱岛土生土长的仙使，初学时也要适应个十天半月，何况她一个初来乍到的？”

　　沈清禾顺着她的话望去，只见洛欢扶着槐树站稳了身子，低头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然后又抱着那摞厚重的卷宗，急匆匆地朝着万象堂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虽显慌乱，却不曾有半分拖沓，那背影纤细，却透着一股倔强的韧劲。

　　“可你瞧她的眼睛。”沈清禾轻声道，“昨日我去给堂主送物件，恰好看到她在整理卷宗。那卷宗上的文字是上古的幻织文，晦涩难懂，便是咱们同届的仙使，当初也花了不少功夫才吃透。她却捧着卷宗，看得那般专注，连我走到她身边都未曾察觉。那双眼睛里，满是对幻织之术的好奇与向往，可不是寻常见习仙使能比的。”

　　宁泥闻言，沉默了片刻。她自然也见过洛欢那副模样。

　　昨日午后，她去内堂取新炼的幻丝，便看到洛欢正蹲在幻织台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台上那架古老的幻织机。那架织机是万象堂的镇堂之宝，由上古灵木所制，织出的幻丝能化作世间万物，栩栩如生。洛欢的指尖轻轻拂过织机上的木纹，眼神里满是痴迷，仿佛那不是一架冰冷的织机，而是一件有生命的珍宝。

　　那时，天启恰好从内堂偏屋里走出来。

　　天启是万象堂的堂主，亦是她们的同届。当年在学宫时，天启便是众人中最出色的一个。他的能力，早已臻至化境，能以幻丝织出山海星河，也可伤人。只是他性子素来清冷，话少，眉宇间总带着一股疏离的淡漠，便是对同窗也从未有过过多的言语。

　　宁泥记得，那日天启看到洛欢蹲在幻织台边，并未出声呵斥，只是静静地站在偏屋门口处下

　　天启目光落在洛欢的身上，那双素来淡漠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后来，洛欢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慌忙站起身来，脸颊涨得通红，低着头，手足无措地说道：“堂、堂主，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觉得这架织机……”

　　天启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却并无半分责备之意：“无妨。幻织之术，贵在用心。你若喜欢，便多看看。”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了内堂，只留下洛欢一个人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宁泥收回思绪，指尖的银雀轻轻振翅，落在了窗台上的云纹草上。“就算她对幻织之术再感兴趣，也抵不住这日复一日的繁琐杂务。”她语气笃定，“蓬莱岛虽无等级之分，可规矩却在人心。万象堂的杂务，本就是留给见习仙使打磨心性的。多少人便是熬不过这份枯燥，最终选择了离开。洛欢……怕是也不例外。”

　　沈清禾却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我倒觉得，她能坚持下去。”她顿了顿，看向宁泥，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若是我赢了，你便要将你那匹珍藏了三年的流霞幻丝，送我做潮汐网的缠边。”

　　宁泥挑眉：“若是我赢了呢？”

　　“我便将潮汐岛那株百年才开一次的月汐花，摘来送你。”沈清禾毫不犹豫地说道。

　　月汐花，潮汐岛的至宝。花开时，花瓣如月光凝成，能引动潮汐之力，乃是幻织术中顶级的灵材。宁泥垂涎那株月汐花已久，只是碍于潮汐岛的规矩，不得随意采摘。

　　她心中一动，随即笑道：“好。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笑，击掌为誓。窗外的风，依旧裹着海雾与松涛，檐角的鲛绡风铃叮铃作响，细碎的银光洒了一地。

　　而她们未曾察觉的是，院门外的石板路上，洛欢抱着卷宗，脚步匆匆地走过。她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向了半敞的竹窗，看到了窗下相视而笑的两人，也看到了那缕在阳光下流转的幻丝。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与向往，随即又低下头，抱着卷宗，加快了脚步，朝着大殿的方向走去。

　　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蓬莱岛的青瓦白墙上，也洒落在那九十五座散落的星落群岛上。灵植岛的灵草在风中摇曳，潮汐岛的海浪拍打着沙滩，闲逸岛的炊烟袅袅升起，护影岛的林木郁郁葱葱。

　　而万象堂的内堂前，那棵古老的槐树，正落下细碎的槐花瓣，飘落在青石板路上，也飘落在一个清冷的身影上。

　　天启站在槐树下，手中握着一卷幻织古籍，目光望向洛欢离去的方向，眸子里的波澜，比昨日，又深了几分。

　　风过槐林，沙沙作响。

　　转眼便是十日。

　　这十日里，宁泥与沈清禾时常在屋舍里，瞧着洛欢的身影穿梭在庭前廊后。她依旧是天不亮便起身，抱着比人还高的卷宗往来，指尖被灵植的叶片划破，便随意用布条缠上，指尖的血痕混着灵植的汁液，在浅青色的仙使服上晕开淡淡的痕迹，却从未见她皱过一次眉。

　　宁泥的幻丝织到了紧要处，那匹流霞幻丝被她取了出来，铺在织机上，丝线在阳光下泛着云霞般的光彩，引得窗台上的云纹草都微微摇曳。她指尖捻着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恰好瞧见洛欢正蹲在内殿外的空地上，小心翼翼地翻晒着那些上古幻织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