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闹哄哄的,你趴在桌上,耳朵里塞着耳机,睫毛膏蹭花了一点在下眼睑,像晕开的小片烟灰色。桌上摊着没写完的文综卷子,旁边立着一面小镜子、两支口红、一包草莓软糖,还有一个被你涂得花花绿绿的笔袋。
“周思意,外面有人找。”
你懒洋洋掀起眼皮,同桌林念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不可置信:“是杨博文!学生会那个杨博文!”
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教室后门半开着,走廊里站着一个人。校服穿得规规矩矩,拉链拉到胸口,衣领平整得像是熨过。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那张眉目清秀的脸镀上一层很淡的光。他没看别处,视线正好和你撞上。
——但是很快他移开了。
就像被烫了一下。
但你还是看见了。看见他耳尖泛红,看见他修长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找我干嘛?”你拔掉耳机,声音不大不小。
杨博文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儿,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建设。过了两秒,他抬脚走进来,穿过那些好奇的目光,把一张表格放在你桌上。
“市里艺术节的表演登记表,”他说,声音清润,带着点刻意的平稳,“还差你们班的没交。”
你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纸,又抬眼看他。
“这种东西,不是应该学习委员来催吗?”
周围有人偷偷笑了。杨博文在学校一向是完美到有距离感的存在,很少有人这么跟他说话。
他却没恼,甚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一个笑。
“学习委员说你在睡觉,不敢叫你。”你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哦~所以你就亲自来了?杨会长这么闲的?”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你在笑,但他的表情在你笑的那一秒变得不太自然。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很淡的阴影。
“不是闲,”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是——”
他没说完。
“是什么?”
杨博文抬起眼睛看你了。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周围的人可能都没注意,但你看得很清楚。那不是学生会长看普通同学的眼神
那是——你形容不出来。但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有人拜托我来催的。”他最终这样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干净的校服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你低下头,发现那张表格被他攥得边角微皱,指尖留下的温度还没散尽。
林念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他脸红了,你看到没有?杨博文居然会脸红?”
你没说话,伸手去拿桌上的草莓软糖,拆开一颗塞进嘴里。
很甜。
但你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眼神。那个他没说完的话。那个“是”后面的停顿。
有点不对劲。
你从课桌最底层翻出手机,打开学校那个半死不活的学生论坛。搜索栏里打下三个字——
杨博文。
结果很多。竞赛获奖、国旗下讲话、元旦晚会街舞表演的视频截图。
每一篇帖子里都有女生在下面说“好喜欢”“好优秀”“他以后的女朋友一定很厉害吧”。
你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很后面,翻到几乎没人看的旧帖子。
然后你看到了一个三年前的帖子。
标题很短:今天杨博文又在看那个文科班的女生了。
内容更短:“记录一下。九月十四号,午饭时间,二楼食堂。他坐在角落里,在看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那个女生好像在和同学抢一根烤肠。他笑了。我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他那样笑。”
下面有人问那个女生是谁。楼主没有回复。
你盯着屏幕,手指在“三年前”这几个字上停了好久。
三年前。你刚上高一,还不太会化妆,扎着很高的马尾,笑起来很大声。那时候你的桌子上还没有这么多小玩意儿,还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
那时候你和现在一样…没谈过恋爱。
手机震了一下。
年级群里有人发消息,你点进去,看到杨博文@了你。
杨博文:@周思意 表格最迟明天上午交到我手里,方便的话晚自习前给我,我在三楼学生会办公室。
公事公办的语气,标点符号都用得一丝不苟。
但他单独@了你。
你正要退出去,消息列表里多了一个小红点。
是杨博文发来的好友申请。验证信息只有两个字:表格。
你通过之后,他的消息立刻弹过来。
杨博文:其实不用明天上午,明天放学前也可以。
杨博文:不急。
你看着这两条消息,一条比一条柔软,像是发完第一条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太硬了,赶紧补了一条。
你回他:知道了,杨会长。
对面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杨博文:不用叫会长。
杨博文:叫杨博文就行。
窗外有人在喊你的名字,走廊里闹成一团。你把手机扣在桌上,草莓软糖的甜味还留在舌尖。
心跳有点快。
不应该的。所有人都觉得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们也的确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是你的小镜子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面学生会发的活动纪念小徽章。你不记得自己拿过这枚徽章,但它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和你那些花花绿绿的小东西待在一起。
和草莓软糖挨着。你拿起那枚徽章翻过来。
背面用极细的笔写了很小很小的两个字。你眯着眼睛看了很久,才看清那是什么。
——“思意”。
你顺手把徽章搁在桌角,那两个字朝下扣着,像你没看见一样。
“来了来了——”你拖长声音应了一句,从椅子上站起来。
林念在后面喊:“你文综卷子还空着呢!”
“晚点写!”
你头也没回地摆摆手,踩着帆布鞋跑出去了。
走廊里等你的是隔壁班的许呦,一个学声乐的女孩,和你一样是艺术生,和你一样不怎么在意别人的眼光。她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两杯奶茶,见你出来就递了一杯过来。
“给你,芋泥波波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你接过来,吸管扎进去,猛地吸了一大口。
许呦看着你的样子笑了笑,然后她表情变了,变得有些好奇八卦。
“你刚才……在跟杨博文说话?”
你嘴里的芋泥还没咽下去,含混地“嗯”了一声。
“他来催表格的。”
“催表格?”许呦的声音挑高了半个调,“那种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亲自跑了?我们班的是他们学生会一个干事来收的,男的,长得挺挫的那个。”
你没接话。午后的风吹过来,把你散在肩头的头发吹到脸上,你伸手别到耳后。
许呦盯着你看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周思意,你不会对他有意思吧?”
“神经病。”你几乎是立刻反驳的,笑了一下,语气很随意,“他那种人,跟我八竿子打不着。”
许呦“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三楼走廊的窗户边好像站了个人。你没仔细看。
你们俩就在走廊上站着聊天,聊到时候艺考集训的事,聊许呦最近在练的一首意大利语歌。你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奶茶杯子在空气里画来画去,笑的时候很大声,被路过的人看了一眼也不在意。
“对了,”许呦忽然想起来,“你周六有空吗?中心广场那边开了一家新的甜品店,我抢到了买一送一的券,但我不想一个人去,怪尴尬的。”
“周六?”你想了想,“我上午陪你去吧,下午要练功。”
“那就上午?九点?”“行。”
你答应得干脆,又吸了一大口芋泥,腮帮子鼓鼓的。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许呦笑着说“怎么?杨博文给你发消息啦?”
你看了她一眼 佯装着生气:哎呀你别乱说!你快回去吧!
许呦点了点我的肩膀 笑着说:行!我先走!给你留个人空间!
我看着许呦进教室过后 跑到角落悄悄拿出手机看消息
杨博文:周六下午你有空吗?
又是周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