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礼物
“我往这边走。”雾燕停下脚步,转头对野嵊说。
野嵊站在门口,看着雾燕认真的样子,悄悄松了口气,眼底的担忧淡了下去。他没进去打扰,只是轻轻拉了拉雾燕的胳膊,示意他离开。
两人轻轻带上玻璃门,转身往路口走。
“她好多了。”野嵊说,声音很淡,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松。
雾燕点了点头,没说话。
走到岔路口,是两人回家的分道处。路灯的光落在地上,形成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我往这边走。”雾燕再次停下脚步,转头对野嵊说。
“嗯。”野嵊也停下,看着他,“晚安。”
雾燕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晚安。”
雾燕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脚步不快,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却没了之前的孤寂。野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回到出租屋,雾燕没立刻开灯,而是坐在窗边,拆开了野嵊给的柠檬味润喉糖,倒出一粒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喉咙里的干涩。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点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相册。里面都是妈妈和爸爸的照片:妈妈穿着白大褂眉眼温柔,爸爸穿着警服眼神坚定,还有他们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的合照。雾燕看着照片,喉咙里又开始发痒,却没像以前那样压抑,只是轻轻咳了两声。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手机屏幕上妈妈的脸,低声说:“妈,我好像……不用再靠平安绳了。”
夜色渐深,出租屋里很静,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冷清。
同一时刻,“野肆”酒吧正人声鼎沸。霓虹灯管缠绕着吧台立柱,发出刺目的蓝紫色光,震耳的电子乐裹着酒精和烟草的味道,漫过拥挤的人群。赫景稚靠在二楼的VIP卡座里,指尖夹着支点燃的烟,烟雾缭绕中,黑色皮衣的袖口随意卷起,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痕。他面前的玻璃桌上,放着半瓶威士忌,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水渍晕染开一圈深色印记。
“赫少,楼下有人找你,说是你爸的助理。”服务生弯腰凑近,声音压得很低。
赫景稚的眉峰猛地一挑,眼底瞬间淬了冷意,带着不加掩饰的桀骜:“让他走。”
“可是……”服务生面露难色,“他说有急事,关于公司的。”
“我的酒吧不接待赫家的人。”赫景稚抬手将烟蒂按在烟灰缸里,指节用力到泛白,“要么他自己走,要么我让保安请他出去。”
服务生不敢再多说,躬身退了下去。卡座里瞬间恢复安静,只有楼下的音乐隐约传来。赫景稚拿起威士忌瓶,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他胸腔发闷。他和赫父的关系,早就在三年前他执意开这家酒吧时降到冰点——赫父想让他继承家族企业,做循规蹈矩的继承人,可他偏要逆着来,把酒吧开得风生水起,就是要堵上那些“败家子”的闲言碎语。而比这更让他烦躁的,是家里那个过于“安分”的弟弟。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赫稚阳”三个字,赫景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不耐,划开接听键时,语气冷得像冰:“有事直说。”
“哥,能不能先借我十万周转。”电话那头的赫稚阳声音沉稳,带着成熟男人的克制,背景里是轻柔的键盘敲击声,“我负责的项目遇到点资金缺口,合作方回款要下周才到,不想麻烦爸。”
赫景稚嗤笑一声,指尖敲击着桌面,力道重得像是要把桌子凿穿:“赫稚阳,你自己搞项目出了问题,凭什么找我填?”
“我知道你还在气我当初听爸的话进了公司。”赫稚阳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这笔钱我下周三肯定还你,利息按银行标准算,我只是不想因为这点事让爸觉得我能力不行。”
“利息?”赫景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抑制不住的烦躁,“你以为我缺那点利息?赫稚阳,我早就跟你说过,别活得跟个提线木偶似的,爸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自己的人生呢?”
“哥,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赫稚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不像你,有勇气挣脱爸的安排,我觉得把公司打理好,也是一种责任。而且……我知道你心里在意野清煦,她最近状态怎么样?上次国庆你带她去鬼屋,后来我听助理说她好像不太舒服。”
这句话精准戳中赫景稚的逆鳞,他猛地攥紧手机,指节泛青:“你打听她做什么?”
“没别的意思。”赫稚阳的声音温和了些,“她是个好姑娘,心思重,你要是真在乎她,就多上点心,别总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只是担心她一个人扛太多事,毕竟当初在学校的时候,她帮过我不少。”
赫景稚的呼吸一滞,眼底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却还是咬着牙点开了转账界面。他不是怕赫稚阳,也不是认同他的选择,是怕那家伙真的会用“关心”的名义去接触野清煦。那个姑娘心里装着那么多事,性子又闷,经不起任何人的过度打扰。国庆带她去鬼屋本是想让她放松,没想到反而刺激了她,这阵子他心里一直揪着,生怕她再出什么事。
“钱转你了,”赫景稚的声音冷得发颤,“下周三之前必须还我,还有,不准你去打扰野清煦,她的事不用你操心。”
“放心,我不会去打扰她。”赫稚阳轻应一声,“钱到账了,我先去处理项目的事,谢了哥。”
电话被直接挂断,赫景稚看着转账成功的提示,猛地将手机砸在桌上。屏幕磕在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却没碎。他盯着屏幕,眼底满是复杂——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偏偏长成了这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循规蹈矩,事事以责任为先,每次想起赫稚阳穿着西装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的样子,他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兄弟俩的关系早就没了小时候的亲近,要不是怕赫稚阳真的以“报恩”为由去靠近野清煦,他连一个子儿都不会给。
他重新拿起威士忌瓶,又灌了一口,目光不自觉飘向窗外。夜色里,他想起野清煦低头画画时的样子,睫毛很长,侧脸线条柔和,哪怕脸上沾着颜料,也透着股安静的韧劲。
手机再次震动,是赫稚阳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整齐的办公文件和项目报表,右下角备注着“已解决大半,谢哥”。赫景稚扫了一眼,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随手将手机扔进卡座角落。
酒吧的音乐还在继续,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赫景稚端着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心里盘算着明天去看看野清煦,顺便问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至于赫稚阳,他只盼着那家伙能早点认清现实,别再被赫父的想法捆绑。
次日一早,野嵊按约定时间往城郊的犬舍赶——一周前他就跟老板订好了那只罗威纳,今天刚好到了可以接走的日子。还有一周就是野清煦的生日,他记得姐姐前段时间刷手机时,盯着罗威纳的照片看了很久,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渴望。那狗体型壮硕,眼神凌厉,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忠诚,他想,有这么一只狗陪着,或许能驱散姐姐夜里的噩梦。
犬舍藏在国道旁的树林里,铁门上挂着“猛犬繁育”的牌子。野嵊刚推开铁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狗舍前,正是雾燕。
“你怎么在这?”野嵊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雾燕转头,手里还拿着一根逗狗棒:“路过,看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野嵊身上,补充道,“来拿订好的狗?”
野嵊没否认,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看向狗舍里那只早就选定的罗威纳幼犬——小家伙已经断奶,骨架初见壮实,正扒着笼子往外看,眼神桀骜又灵动。
“这只性子烈,护主。”雾燕的声音很淡,却透着点懂行的意思,弯腰用逗狗棒轻轻碰了碰幼犬的鼻子,“你眼光不错。”
野嵊挑眉,没想到他还懂这个:“你养过?”
“以前邻居养过,跟着看过几次。”雾燕收回逗狗棒,指尖擦了擦,“老板说纯血罗威纳不好养,得细心照顾。”
老板闻声走过来,笑着递过狗绳:“小伙子,你订的这只品相是窝里最好的,放心拿去吧。”
野嵊刚要付钱,就看到雾燕已经先一步扫了码,转账界面跳出来的金额刚好是全款。
“你干嘛?”野嵊猛地转头看他。
“正好缺个伴。”雾燕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没闪躲,“算我给你姐的生日礼物,一起照顾。”
野嵊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拒绝。
老板帮忙把幼犬装进笼子,两人一起抬着往回走。幼犬在笼子里哼唧着,温热的气息透过铁网传出来,野嵊低头看着笼子里的小家伙,突然说了句:“谢了。”
雾燕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很轻,却清晰地落在野嵊耳朵里。
野清煦生日那天,老书店后院的小屋被收拾得很干净,外公炖了鸡汤,还买了个小小的奶油蛋糕。傍晚时分,赫景稚也来了,手里拎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站在门口显得有些局促,没了在酒吧里的桀骜。
野嵊看到他,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雾燕坐在桌边,不动声色地往野嵊身边挪了挪,姿态是隐晦的站队。
“清煦,生日快乐。”赫景稚把盒子递过去,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给你买的画笔。”
野清煦愣了一下,没接,只是轻轻说了句“谢谢”,眼神里带着点疏离。
晚饭吃得很安静,外公试图活跃气氛,却被野嵊时不时的冷脸打断。赫景稚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偶尔看向野清煦,眼神复杂。
吃完蛋糕,野嵊把装着罗威纳幼犬的笼子抱过来,放在野清煦面前:“姐,生日礼物。”
野清煦看到笼子里的小狗,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惊喜,嘴角轻轻弯了弯,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幼犬的头。那是她很久没露出过的柔软笑容,像冰雪初融。
“累了就早点休息。”野嵊看着她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些。
野清煦点了点头,抱着笼子回房间了。
三人一起走出后院小屋,夜色已经笼罩了老房区。赫景稚走在最后,刚想开口说什么,就看到野嵊突然停下脚步,转头对雾燕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带着点痞气和默契,像是在说“动手”。
雾燕立刻会意,身形微微侧转,挡住了赫景稚的退路。
“野嵊,你想干嘛?”赫景稚皱起眉,却没退缩,反而挺直了腰板,骨子里的嚣张又冒了出来。
“你离我姐远点。”野嵊往前走了两步,逼近他,语气冷得像冰,“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配得上她吗?”
“我配不上?”赫景稚嗤笑一声,抬手扯开衣领,露出脖子上的一道疤痕,“野嵊,我告诉你,我是真心喜欢清煦!不然以我们家的条件,我犯得着巴巴地跟在她后面?”
话音未落,野嵊已经一拳挥了过去,结结实实地砸在赫景稚的脸颊上。“就算是真心,也给我滚远点!”
赫景稚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半步,随即眼底燃起怒火,抬手就往野嵊身上扑:“你敢动手?”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拳头带着风声砸在对方身上。雾燕没犹豫,抬脚踹在赫景稚的膝盖后弯,赫景稚腿一软,半跪在地上,野嵊趁机按住他的肩膀,拳头雨点般落下。
“你们俩以多欺少?”赫景稚怒吼着,猛地发力推开野嵊,转身就冲雾燕撞去。他身材比雾燕壮实,雾燕被撞得后退两步,却立刻稳住身形,抬手锁住他的胳膊,膝盖顶在他的腰侧。
野嵊从后面扑上来,三人缠在一起,在狭窄的巷口扭打着。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衣物摩擦的声响混在一起,还有赫景稚不甘示弱的咒骂、野嵊的怒吼,雾燕虽然没说话,下手却又快又狠。
赫景稚确实能打,以一敌二也没落下风,拳头偶尔也能砸在野嵊和雾燕身上,留下几道红印。野嵊和雾燕靠着默契配合,一人牵制一人攻击,打得赫景稚节节败退,却依旧不肯认输,嘴里还在嚷嚷:“有本事别联手!我单挑照样揍你们!”
“谁跟你单挑!”野嵊一拳砸在他的肩膀上,“今天就替你爸好好教训你这个嚣张的家伙!”
雾燕没说话,只是趁赫景稚分神的瞬间,抬手锁住他的喉咙,野嵊趁机按住他的胳膊,三人僵持在原地,气喘吁吁地瞪着对方,脸上都挂了彩——野嵊的嘴角破了,雾燕的额头蹭出一道红痕,赫景稚的脸颊肿了一大块,嘴角还流着血。
巷子里的路灯照着三人狼狈的样子,没人先松手,却也没了继续动手的力气。僵持了十几秒,赫景稚突然“嗤”了一声,先松了手,抹了把嘴角的血:“行,你们俩还真能打。”
野嵊喘着气,也松开了手,瞪着他:“你也不赖,可惜是个傻子。”
雾燕揉了揉被撞的肩膀,看着两人脸上的伤,突然低笑了一声。野嵊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赫景稚骂了句“疯子”,却也跟着笑出了声,笑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笑了半天,三人都喘着气,靠在墙上。赫景稚看着野嵊:“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放弃清煦,但我不会打扰她。”
野嵊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滚吧。”雾燕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
赫景稚点点头,转身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下次打架,我一定赢你们。”
野嵊嗤笑:“做梦。”
赫景稚没再回头,大步消失在巷口。
夜色里,野嵊和雾燕并肩靠在墙上,看着对方脸上的伤,又不约而同地笑了。
“谢了。”野嵊说。
雾燕侧头看他,眼底带着点笑意:“彼此。”
两人随后各自回家。
雾燕转身往出租屋走时,脚步顿了一下,鬼使神差地绕了个方向,往清真河边去。之前和赫景稚扭打的地方,枯草被踩得乱七八糟,他借着路灯昏黄的光,弯腰在草丛里翻找了两下——那根断掉的红绳,好像还落在这附近。
指尖拨开枯黄的草叶,碰到的都是冰凉的泥土和石子,找了半天也没看到那截红色的痕迹。雾燕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低声嘀咕了一句:“雾燕,你这记性也是没谁了,一根绳子还较真。”
他其实也没多在意能不能找到。既然找不到,也没什么可惜的,他耸耸肩,转身继续往出租屋走。
回到出租屋,刚开灯,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跳着“燕宋颃”三个字。雾燕看着屏幕愣了两秒,才划开接听键。
“雾燕,最近怎么没给家里打电话?”舅舅的声音带着点熟悉的沙哑,透过听筒传过来,“学习太忙了?”
“还好,备考呢。”雾燕坐在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没什么事,就没打。”
“没事也得报个平安啊。”燕宋颃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在外头,吃穿都还好吗?钱够不够用?不够跟舅舅说。”
“都挺好的,”雾燕的声音很淡,却比平时柔和了点,“吃的住的都没问题,钱也够。”
他不习惯把那些糟心事说出来,习惯了自己扛着。电话里又聊了几句学习和天气,燕宋颃反复叮嘱他注意身体,别熬太狠,雾燕都一一应着。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脸上还没消退的红痕。
野嵊回到家后盯着手中红绳看了会儿,眼底没什么情绪,却像有根细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起身往外公房间走去,想找个东西把红绳收起来。外公以前有个木盒子,专门装些零碎物件,他记得放在衣柜最底层。可翻了半天,只找到叠整齐的旧衣物和零散的工具,木盒子不见了——大概是上次收拾旧物时,跟着一堆没用的东西一起捐出去了。
野嵊没再找,转身回到自己房间。目光落在墙角的吉他上,那是外公送他的,放了很久,琴身上落了层薄灰。他走过去,拿起吉他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拨动琴弦,“嗡”的一声,音色有些发闷。他调了调弦,指尖划过琴弦,下意识弹出了《晴天》的前奏。
他其实不算会弹吉他,就跟着外公练过几次这曲子,谈不上熟练,甚至有些地方还会弹错。但此刻琴弦振动的声音漫在小屋里,带着点粗糙的温柔。指尖按在琴弦上,有点生疼,却让他莫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