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三日后递到不净世的。
聂明玦正在演武场练刀,刀风猎猎,劈开春日午后的暖阳。有弟子匆匆赶来,呈上一封密信,说是从不夜仙都那边传出来的消息。
他收刀,拆信。
只看了三行,动作便顿住了。
“宗主?”弟子小心翼翼地问。
聂明玦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封信折起来,收入袖中。他挥了挥手,让弟子退下,独自在演武场站了很久。
阳光很好。
可他觉得有些冷。
——
海水漫过脚踝时,林晚正低头看着一枚被浪冲上来的贝壳。
她蹲下身,指尖拨了拨那枚贝壳,见是寻常货色,便失了兴趣,随手扔回海里。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捧着一盏冰镇果子露小跑过来。
“殿下,今天是您的登基日。”
林晚倚在礁石上,没接那盏果子露,任由海风吹起她的长发。
她懒懒地望向远处的海平线,日光在她睫毛上跳跃,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为什么是今天?”
小侍女眨眨眼,小心翼翼地答:“您忘记了吗?祭祀说今日是百年难遇的吉日,四海升平,诸事皆宜——”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而且,今日是您的生辰。”
林晚转过身,往海里走去,海水没过她的小腿、膝盖、腰肢,最后将她整个吞没。
水面下,那条金色的鱼尾轻轻一摆,转眼便消失在深蓝之中。
只留下一句懒洋洋的话飘在水面上:
“跟上。”
---
深海之下,人鱼王庭。
金鳞璀璨,每一片都泛着古老而强大的光芒。尾鳍如流云般轻盈,轻轻摆动间,整座宫殿的海水都为之震颤。
那是血脉的威压。
是王者的归来。
满殿人鱼俯首,无人敢直视。
藏站在最前方,仰头望着她。
他的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滚烫的、毫不掩饰的爱意。
鲛人族的王,千里海域的主宰,在那一刻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决定。
“藏,鲛人一族之王,”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愿入赘人鱼王庭,此生此世,侍奉王上左右。”
满殿哗然。
入赘?
好不要脸的……一头鱼啊!
藏抬起头,望着林晚,目光灼灼。
“王位可以交给任何人,”他说,“但陛下,只有一个。”
林晚为他的识时务感到高兴。
她伸出手。
藏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喟叹,像是终于等到了毕生所求。
藏跪倒在冰冷的玉阶之下,有力的尾尖不自觉地轻卷,微凉的唇瓣轻柔地覆上她的手指,虔诚的吻。
——自此,他的一切,皆为她所有
从此,鲛人之王不再是鲛人之王。
琉璃王座之上,水波轻漾,珠光流转。
林栎,身为深海人鱼族的帝王,她独掌族中政务数百年,朝章典仪、海域疆界、族民生计,桩桩件件压在肩头,连尾鳍都极少有自在舒展的时刻。
御殿的珊瑚灯夜夜长明,奏折与海域文书堆积如山,她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扛着整片深海的安宁。
直到今日,林晚正式承继人鱼王族之位,执掌深海权柄。
不过半日,原本繁杂纷乱的政务便被梳理得井井有条,棘手的海域纷争有人决断,堆积的文书有人批阅,连素来难应付的长老议事,都被林晚从容镇住。
林栎轻倚在贝壳软座上,银白色的鱼尾轻轻拂过冰凉的水晶地面,长长吐出一口憋了数百年的浊气。
不必再夙兴夜寐,不必再步步为营,不必再独自撑着整个深海的天。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以绝对的威仪坐稳人鱼王座,看着藏俯首称臣,万般臣服,看着整片海域终于有了新的掌舵人。
压在心头数千年的重担,一朝落地。
——
后来,有鱼问藏:“王,您当真不后悔?”
藏想了想。
“后悔什么?”
“放弃王位……”
藏笑了。
“你没爱过一只鱼,”他说,“你不懂。”
那鱼沉默了。
它才不想懂,它只想做它的潇洒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