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是在一阵空落落的感觉中醒来的。
他下意识伸手往身侧一探,凉的。锦被下空空如也,连那抹熟悉的、让他安心的温度都没留下。
他睁开眼。
榻边无人。
房中无人。
那扇门虚掩着,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上像根金色的线。
魏无羡眯了眯眼。
然后他笑了,笑得意味不明。
“姐姐可真是不乖啊……”
他懒洋洋地起身,连外袍都没披,只着中衣,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朝门口走去。
门推开一条缝。
他一眼就看见了。
槐树下,两人相对而立。林晚背对着他,看不见神情,但蓝忘机那张脸,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素来生人勿近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神色。
眼睫低垂,唇角微抿,分明还是那副清冷模样。
可那微微向前倾的身形……
魏无羡的笑意更深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好你个蓝湛。
平日里装得跟座冰山似的,生人勿近,万物不侵,我还当你真是个没七情六欲的仙人。
结果呢?
结果昨儿个姐姐才跟我做了尽道侣之间的事,今儿个你就巴巴地凑上来了。
魏无羡靠在门框上,目光穿过晨光,落在蓝忘机那张脸上。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蓝忘机正微微低头,朝林晚倾身。
那距离,那角度,分明是想要吻上去的架势。
好不要脸。
魏无羡心里那点笑意彻底凉透了。
他没再犹豫。
“姐姐!”
他一步跨出门槛,赤着的脚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却浑然不觉。几步便到了近前,伸手就要去拉开蓝忘机。
却在触及那人衣袖的前一刻,被人抢先一步。
林晚侧身一让,魏无羡的手便落了空。
但他反应极快,就势一转,整个人便软软地往林晚怀里倒去。
“哎哟——”
他闷哼一声,额头抵着林晚的肩窝,双手顺势环住她的腰,整个人像只受了惊的猫似的往她怀里钻。
林晚被他撞得微微后退半步,下意识抬手扶住他的肩。
“魏婴?”
魏无羡不答。
他只是把脸埋在她颈侧,深吸一口气,闻到了属于她的气息。
他皱了皱眉,把那点不适压下去,抬起脸。
眼眶微红,眼尾带着刚醒时的惺忪,还有一点刻意挤出来的水光。
他就用这副模样望着林晚,声音又软又哑,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姐姐,你要抛弃我吗?”
林晚垂眼看他。
魏无羡便更来劲了,环着她腰的手收得更紧,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
“我刚醒过来,你就不在了。”
他闷闷地说,鼻尖蹭着她的锁骨,“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你,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一旁的蓝忘机,又收回来,继续望着林晚。
“结果你就跟他在这里……”
谈情说爱。
真把他当小狗了啊!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晚没说话。
魏无羡便又往她怀里拱了拱,声音越发可怜:
“姐姐,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得到了我,就要抛弃我……”
他抬眸,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你要去找他吗?”
他问。
然后不等林晚回答,他又补充道:
“你要是去找他,那我怎么办?我昨天才……姐姐你不能这样……”
他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配上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只是那双埋在阴影里的眼睛,却若有若无地扫过一旁的蓝忘机,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
得逞般的笑意。
蓝忘机静立原地。
他看着魏无羡埋在林晚怀里,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看着他分明在撒娇耍赖却还要装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不是那种被排斥的多余。
而是那种,站在这两个人面前,无论如何都融不进去的多余。
他垂下眼。
“告辞。”
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转身,朝院外走去。
步子很稳,与来时并无不同。
白衣拂过落满槐花的青石板上,不沾尘埃。
林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蓝湛。”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晚点我去找你。”
蓝忘机睫羽微颤。
他没有应声,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怀里魏无羡的声音又响起来,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姐姐,你还要去找他啊?那我呢?我怎么办?”
蓝忘机没有听清林晚的回答。
他已经走远了。
晨光落在他肩头,白的衣,白的影,与满地槐花融成一色。
——
静室。
蓝忘机推开门,在案前坐下。
他没有点香,也没有抚琴。
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
方才那一幕在脑海中反复浮现。
魏无羡埋在她怀里的模样,她抬手扶住他肩头的动作。
她说会来找他。
可她会来吗?
什么时候?
来做什么?
蓝忘机发现自己竟然在等。
等一个人。
等一句不知何时会兑现的承诺。
他垂眸,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握过她手的温度。
她的手很小,很暖,握着他的时候,像要把他的血液都捂化。
可现在只剩一片空。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蓝忘机抬眸。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温润的身影立在门口。
蓝曦臣。
他显然是从晨读处过来的,手中还握着一卷书,却在看见蓝忘机的刹那微微顿住。
那双温和的眼落在弟弟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弯了弯。
“忘机。”
他走进来,将书卷搁在案上,在他身侧坐下。
蓝忘机没有开口。
蓝曦臣也没有急着问。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仿佛只是来陪弟弟看一场晨光。
良久。
蓝曦臣轻声开口:
“忘机,你有心事。”
蓝忘机垂着眼,没有否认。
蓝曦臣便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带着长兄特有的包容与了然。
“是因为那位林姑娘?”
蓝忘机的睫羽轻轻一颤。
蓝曦臣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了些。
“昨日你回来得晚,今日又这般早出门,”
他顿了顿,“我方才路过槐树那边,看见你从她院子里出来。”
蓝忘机沉默了。
他知道兄长聪慧,什么都瞒不过。
“兄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心悦她。”
蓝曦臣没有惊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弟弟,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知道吗?”
蓝忘机点头。
“那她……”
“她说,”蓝忘机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她喜欢很多人。”
蓝曦臣微微一怔。
蓝忘机抬眸,迎上兄长的目光:“江澄,魏婴,还有……”
其他人。
他没说完。
但蓝曦臣已经懂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忘机,”他唤他,声音温润如旧,“你可知道,喜欢很多人,与喜欢很多人却不加选择,是不同的。”
蓝忘机看着他。
蓝曦臣便继续道:“有些人喜欢很多人,是因为心大,装得下世间万物。而有些人喜欢很多人,是因为……”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蓝忘机垂下眼。
他不知道林晚是哪一种。
他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要她多看看他。
想要她偶尔也能想起他。
想要在那些她分给众人的爱里,也能分到一点点。
“我知道。”他说,“但我愿意等。”
蓝曦臣看着他。
看着这个自幼便清冷自持、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弟弟,此刻说出“我愿意等”三个字时,眼底那抹固执的光。
他忽然笑了。
“好。”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那就等。”
蓝忘机抬眸。
蓝曦臣望着他,目光温和如水。
“只是忘机,”他说,“等的时候,别忘了自己。”
蓝忘机一怔。
蓝曦臣没有再说什么。
他起身,拿起那卷书,朝门口走去。
临出门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弟弟一眼。
“槐花开了,可以请她来赏。”
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蓝忘机坐在案前,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
风吹过,落花如雪。
他想,兄长说得对。
槐花开了。
他可以请她来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