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正厅里漫了许久,连沉水香燃尽的轻烟,都似在凝滞的空气里缓缓沉浮,一缕缕缠绕着厅内的梁柱,将那股庄重肃穆的气息,晕染得愈发浓重。下人们垂首立在四角,脊背挺得笔直如松,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惊扰了上首的几位主子。唯有晴秋,依旧将额头紧紧抵在冰冷的汉白玉石板上,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声重过一声,震得耳膜发疼,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死死抠着身下光滑的石面,指节泛出几分青白。
打破这寂静的,是端坐于下首正中的墨老爷。他原本板着的脸稍缓,眉头却依旧蹙着,目光落在左侧太师椅上的墨白玉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斟酌的严厉,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玉儿,你且说说,这位小公子是何来历?你又为何要撺掇着家里认他做干儿子?”
这话一出,晴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他的心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他不敢抬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背上,或是锐利如鹰隼的审视,或是带着几分好奇的探究,或是一片漠然的打量,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坐在左侧太师椅上的墨白玉,却像是早有准备。他先是微微欠身,对着上首的祖父祖母、身前的父亲躬身行了个礼,脊背挺直,姿态恭谨却不卑微,而后才缓缓开口,语气从容不迫,听不出半分慌乱,字字句句都透着条理:“父亲明鉴,晴秋是儿子身边的暗卫。”
墨老爷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脸上掠过几分错愕,显然是没料到这个答案。他与夫人膝下只有三个孩子,长子戍守边关,长女嫁入王府,唯有这个幼子留在身边,平日里虽知晓他身边有清水照料起居,有暗卫暗中护持,却从未想过,护持他的暗卫里,竟藏着这样一个年岁尚小的少年。
墨白玉恍若未见父亲脸上的错愕,依旧不疾不徐地接着道:“您也知道,国子监学宫的考核在即,儿子必定是要去的。那学宫里,尽是王公贵族、世家子弟,个个身份尊贵,身边跟着的,不是伶俐通透的书童,便是文武双全的伴读,一言一行,皆关乎着家族体面。清水是母亲派来照料儿子起居的,身份摆在明面上,若是跟着进学宫,难免落人口实;清辞又是暗卫营的人,暗卫需隐于无形,更不便抛头露面——若是让他们二人随行,反倒落了墨家的面子,显得咱们家不懂规矩,失了分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依旧跪着的晴秋身上,眼神里添了几分恳切,语气也愈发真挚:“晴秋年纪小,性子又沉稳,做事极有分寸,不是那等毛躁鲁莽的孩子。儿子想着,不如给他个墨家干亲的名分,让他以书童的身份跟着进学宫。一来,能在学宫里照应儿子的饮食起居,贴身护持;二来,他既是儿子的暗卫,总不能目不识丁,空有一身武艺却不懂半点文墨,趁此机会教他读书识字,明辨是非,将来才能更好地护着儿子周全。”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认干亲的缘由,又句句都落在“为墨家体面”“为自身周全”上,半点私心都没露,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墨白玉说着,目光悄悄往上首瞟去,精准地落在墨老爷子的脸上。他知道,墨家上下,终究还是祖父的话语权最重,祖父的态度,便是此事的关键。只见老爷子端坐在上首正中,枯瘦的手指捻着腕间的佛珠,佛珠的檀木香气混着沉水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他眉眼虽沉,脸上却没露出半分恼怒之色,捻珠的手也依旧不疾不徐地转动着,显然是在细细思量。
见此情形,墨白玉心里顿时有了底。他定了定神,又往前欠了欠身,脊背弯得更低了些,语气里添了几分笃定,也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而且这孩子聪明伶俐,骨子里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学东西极快,一点就透。儿子瞧着,他虽是暗卫出身,却比寻常世家子弟更懂进退,更知礼数。如今离学宫考核还有一月,若能请府里最好的夫子来好好教导,白日里教他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晚间儿子亲自督他温书习字,到时候让他去考,也未必不能考个好成绩,未必不能给咱们墨家争几分颜面。”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的自信,也带着对晴秋的十足信任。
话音刚落,上首一直沉默不语的墨老爷子忽然抬眼,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眸子直直看向墨白玉,枯瘦的手指陡然停在佛珠上,佛珠碰撞的清脆声响戛然而止。他的目光沉沉,仿佛能洞穿人心,声音苍老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一字一句,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尖上:“可你知道,若是他考不出好成绩,会给墨家带来什么影响?”
国子监学宫乃天下学子向往之地,能入学者,非富即贵,非才即贤。墨家虽是丞相世家,却也需在学宫之中谨言慎行,方能保全家族声名。若是晴秋顶着墨家的名头入了学宫,最后却考得一塌糊涂,不仅会让人笑墨家无人,连个书童都教不好,更会连累墨白玉,落个“识人不清”的名声。
一句话,让厅内刚松泛几分的空气又瞬间绷紧,连沉水香的轻烟,都似在这威压之下,凝滞在了半空。
墨白玉却没有半分慌乱,反而“腾”地站起身,对着墨老爷子深深作揖,腰身弯成了一个标准的弧度,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祖父放心,儿子知道其中利害。儿子这就去请府里最好的夫子来教导晴秋,亲自盯着他的功课,白日里教他经史子集,晚间督他温书习武,绝不偷懒半分。晴秋这孩子机灵,悟性极高,绝非朽木不可雕也,儿子敢保证,他绝不会给墨家丢脸。”
晴秋听得心头一热,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来,熨帖了四肢百骸的紧张与不安。他依旧将额头抵在地面上,却能感觉到眼眶微微发热,心里暗暗发誓,定不会辜负少爷的信任与期望。
气氛依旧僵持着,墨老爷子没应声,捻着佛珠的手又缓缓动了起来,只是那转动的速度,比先前慢了许多,显然是还在考量。墨老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看向晴秋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墨夫人则依旧垂着眼,眉眼温婉,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没添一句言,也没露半分不耐。
厅内的沉默,又漫了许久,久得晴秋几乎要以为,自己的膝盖会与这汉白玉石板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一直捻着佛珠、垂着眼帘的墨老太太忽然抬眼,先是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丈夫,见他没露出反对的神色,捻珠的手也依旧平稳,这才对着墨白玉,露出一抹慈祥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春风拂过湖面,瞬间吹散了厅内的凝重之气,语气和缓得能化出水来:“不如这样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晴秋身上,带着几分温和的考量:“如今离考核还有一月,半月之后,便是只剩十日的时候,你带他再来祖宅一趟。到时候我和你祖父,还有你父亲,亲自给他出几道题目考考,文的武的,都试一试。若是他能通过咱们墨家的考验,再认亲、再去学宫报名,也不算迟。”
这话一出,算是给这场僵持的局面,寻了个最妥帖的台阶。既给了墨老爷子颜面,也给了晴秋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更让墨白玉的请求,有了一个合理的着落。
晴秋的心,在这一刻,终于缓缓落了地。他能感觉到,落在背上的四道目光,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墨老太太见墨老爷子依旧没吭声,只当他是默许了,便又转向墨白玉,语气依旧慈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不过,玉儿,你可得听好了。”
她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墨白玉脸上,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疼惜,也带着几分世家主母的周全:“若是半月之后,这孩子通不过我们三人出的题,你便听我的安排。府里旁支的孩子里,也有几个伶俐的,我亲自挑一个知书达理、进退有度的,给你做书童,陪着你一起进学宫。这样既不误了你的事,也保全了墨家的体面,你看如何?”
这话算是彻底堵住了所有的退路,也给了墨家一个万全之策。
墨白玉闻言,立刻躬身应道:“孙儿听祖母的安排。”
他知道,祖母这话已是最大的让步,既能给晴秋机会,也能保全墨家的颜面,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晴秋趴在地上,心里五味杂陈,既有感激,也有忐忑。他知道,半月后的那场考验,是他唯一的机会,若是通不过,他不仅会失去跟着少爷进学宫的机会,更会辜负少爷的信任。
上首的墨老爷子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威严,却没了先前的威压:“便依你祖母说的办吧。”
一句话,定了乾坤。
厅内的沉水香,似乎又变得浓郁起来,连空气里的凝滞,都消散了大半。下人们依旧垂首立着,只是紧绷的脊背,似乎也微微松缓了些。晴秋缓缓抬起头,看向墨白玉的方向,眼底满是坚定。
半月后的那场考验,他定要拼尽全力,绝不退缩。
墨老太太缓缓站起身,身上枣红色的织金褙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袖口的牡丹纹在宫灯的映照下,添了几分暖意。她看着依旧躬身立着的墨白玉,又扫了一眼地上的晴秋,语气愈发慈和:“既然来了,便在祖宅住上两天吧。府里的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正好让晴秋也熟悉熟悉这里的规矩。”
墨老爷子闻言,也慢慢起身,枯瘦的手搭在一旁侍立的小厮递过来的拐杖上,目光沉沉地扫过墨白玉。墨白玉原本紧绷的脊背,在祖父的目光下绷得更紧了,连头都不敢抬,更不敢有半分起身的动作,只维持着躬身的姿态,恭恭敬敬地立在原地。
墨老爷子见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对着他狠狠瞪了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那声响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威严,仿佛还在为方才的事不悦。冷哼过后,他便拄着拐杖,一言不发地朝着厅外走去,脚步声沉稳,一下下落在青石板上,敲得人心头发紧。
墨老太太连忙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墨白玉叮嘱了一句:“好生看着那孩子,别让他在府里闯了祸。”说罢,才快步追着墨老爷子的身影去了。
下人们见两位老人家走了,也纷纷垂首跟上,厅内瞬间清净了不少。
墨老爷站起身,对着墨白玉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也转身离开了正厅。
只剩下墨夫人依旧端坐在右侧的太师椅上,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目光落在墨白玉身上,语气依旧温婉,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玉儿,你先过来,母亲有些事情要问你。”
墨白玉闻言,缓缓直起身,他抬眼看向母亲,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仿佛早已知道母亲要问的是什么。他对着母亲微微躬身,声音平静:“好,儿子等会儿就过来。”
晴秋依旧跪在地上,看着墨白玉的背影,心里暗暗攥紧了拳头。这祖宅的两天,或许比半月后的考验,还要难熬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