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杀了他一次。
剑尖滴落的那滴血,在尘埃里晕开,像极了我们一起喝酒的那片桃花林落地的花瓣。东方纤云的身体软倒下去时,唇角竟还挂着笑——那是我最厌恶的笑,总是带着洞悉一切的欠揍意味。
可这一次,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让他说出来。
心魔在识海深处嗤笑:“痛快吗?你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我盯着地上那具尸体,等待快意涌上来。前世坠魔崖上的风,前世被他亲手斩落的绝望,前世所有的不甘与怨恨——我等待它们被这温热血液冲刷干净。
什么都没有。
只有胸口那个空洞,比坠魔崖更深。
“不对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东方纤云已经死了。我本该高兴的。我设计让他与易相逢相遇,让他入魔,让他走上那条注定被我斩杀的路——这一切不就是为了此刻吗?
可为什么,当他真的倒在我剑下,我想起的却是他喊我“八戒”时的眉眼,是他替我顶罪时的背影,是在悬崖坠落时他看我的那一眼。
那一刻,我推他下去了。
现在,他又死在我手里。
心魔的声音变得柔软,像母亲哄孩子:“那是因为你恨得不够彻底。再来一次,你会明白的。”
我信了。
第二次,我在他喝的茶里下毒。
他端起茶杯时看了我一眼,那双与东方芜穹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眸子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在包容一个任性的孩子。
“印飞星,”他说,“你——”
“别叫我的名字!”
茶杯碎了,茶水溅在他手背上,从上面滑落。他倒下时,终于收起了那副了然于心的表情,换上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嘴唇在动。他又想说什么。
我用剑锋抵住他的喉咙,没让那个音节逸出。
心魔在鼓掌:“很好,这次你犹豫的时间短了。”
可当我低头,看见自己握着剑柄的手在颤抖,指节泛白得像严冬的霜。
第三次,我设下剑阵。看着他被困在漫天剑光里,我突然想起他曾经教我布阵的模样。那时我刚入逍遥门,什么都不懂,他是大弟子,本该高高在上,却蹲在泥地里,用树枝给我画阵法图。
“八戒,看好了,这是最基础的困阵……”
困阵。
被困住的是他,还是我?
剑阵落下时,他浑身是血,却还在向我爬来。手指在地上拖出血痕,嘴唇翕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我捂住耳朵,没去听。
心魔大笑:“你进步了,这次连看都没看他!”
可我在梦里听见了那个没说出口的音节。
第四、第五、第六次——
我数不清了。
有时是偷袭,有时是正面交锋,有时是借他人之手。他每一次都会死去,每一次都会在临死前试图对我说什么,每一次我都拒绝去听。
但那些无声的唇语,开始在午夜梦回时浮现,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开始在杀他之后,盯着他的嘴唇发呆。
第七次,我终于看清了。
他说的是:“我喜欢你。”
剑从我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和我的心跳一样震耳欲聋。
心魔沉默了许久,然后换上一种悲悯的语气:“现在你明白了吗?你杀的不是仇人,是你爱的人。而你已经没有机会告诉他,你也……”
“住口!”
我跪在他身边,抱起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血染红了我的衣袍,和前世坠魔崖上他斩我时流下的血,是一样的温度。
“东方纤云,”我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你醒过来,你还没说完……你再说一次……”
他不会再说了。
意识消散前,他的眼睛还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怨恨,只有遗憾。
遗憾没能在活着的时候,听到我的回答。
可我连自己都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
直到心魔在我耳边轻笑:“问问你自己,为什么每一次杀他,都比上一次更痛苦?为什么你不肯听他说话?因为你怕,怕听到之后,就再也下不了手了。”
“怕承认自己爱他。”
我张开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心魔说的是真的。
第八次循环开始时,我没有去找他。
我坐在坠魔崖崖边上,看着云海翻涌。这悬崖见证了我所有的罪,也该见证我的终局。
心魔慌了:“你想干什么?你还没复仇完呢!”
“复什么仇?”我笑了一声,连自己都意外这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疲惫,“我杀了他七次,够了吗?不够。杀七十次、七百次,也不够。”
“因为你恨他?”
“因为我爱他。”
说出这句话,胸口那个空洞突然被填满了。不是喜悦,不是解脱,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真相的重量。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杀他之后,痛苦会比前一次更深。不是因为仇恨累积,是因为爱意在堆积,而我拒绝去看。
那些被他顶替身份的不甘,那些前世被他斩落的怨恨,都被我拿来当借口。借口可以恨他,可以杀他,可以不用承认——我早就在某个说不清的时刻,爱上了这个总是喊我“八戒”的师兄。
心魔还在挣扎:“你疯了?他是你的仇人!”
“他是东方纤云。”我站起身,衣袂被悬崖边的风吹起,“那个替我顶罪的师兄,那个教我布阵的师兄,那个被我杀了七次、却还在最后一次对我说喜欢我的——”
我说不下去了。
风把眼眶里那点温热吹散了。
我抽出剑。
心魔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可我已经听不见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回响——太迟了。
我想告诉他,第七次循环时我看懂了你的唇语。
我想告诉他,其实前几世在坠魔崖上,我等的不是复仇的机会,是一个不用杀你的理由。
我想告诉他,我爱你。
剑锋刺入胸口时,我突然想起他临死前的眼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遗憾的不是自己要死了,是没能听到我的回答。
现在,我可以亲口告诉他了。
可惜他听不见了。
我纵身一跃。
风在耳边呼啸,云海在眼前翻涌,坠落的失重感像极了每一次杀他之后的心情——原来这些年,我一直和他一起,在这无底深渊里下坠。
意识消散前,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八戒。”
是他。
是东方纤云。
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循环里,在我杀他之前,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他也曾这样,对着虚空喊过我的名字。
我们都在最后一刻,才敢说出那句话。
而这句话,永远留在下坠的风里,永远追不上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