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阴极之至,阳气始生。
按旧例,这一日皇帝需至南郊圜丘祭天,后于宫中设宴,与皇室宗亲、后宫妃嫔共度,是为家宴。今年因江南盐案未了,朝局暗流涌动,景帝下旨,祭天典礼仪程从简,家宴亦不事铺张,只邀近支宗室与宫中主位。
即便如此,冬至宫宴依旧是窥探各方动向、试探彼此心意的绝佳场合。沈知意早早便开始准备。
赴宴前,她特意换上了一身并不十分华贵、但用料考究、剪裁得体的宫装,颜色是沉稳的绛紫色,只在领口袖边以银线绣了寥寥几枝忍冬纹,发髻上也只簪了一支白玉嵌碧玺的步摇,并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妆容亦是淡雅,远山眉,薄施粉,唇色用的是接近自然的朱红。她要的是一个“协理政务、端庄持重”的靖安长公主形象,而非争奇斗艳的后宫佳丽。
顾砚清作为外臣,本无资格参与宫中家宴。但今年景帝特意下旨,令首辅顾砚清、次辅并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宗正一同列席,以示恩宠,也隐隐有让外臣“见证”皇家“和睦”之意。他换上了绯色一品仙鹤补子朝服,头戴乌纱,腰系玉带,更显得身姿挺拔,气度清华,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凝,泄露了此刻心绪并不轻松。
两人在宫门前下车时,正遇上太子沈珏的车驾。
沈珏今日穿着杏黄色太子常服,头戴翼善冠,面色较前几日红润了些,但眼神依旧阴鸷。他先下了车,见到沈知意与顾砚清联袂而来,脚步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皇妹,顾首辅。”沈珏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疏离与隐隐的敌意,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
“见过太子殿下。”顾砚清依礼躬身。
沈知意亦微微颔首:“皇兄。”
“顾首辅近日为盐案操劳,辛苦了。”沈珏的目光落在顾砚清身上,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只是,孤听闻案情复杂,牵连甚广,顾首辅可要仔细些,莫要操之过急,反倒……伤了朝廷的体面,也误了自身前程。”
这话绵里藏针,既是提醒,更是警告。
顾砚清神色不变,拱手道:“殿下关怀,臣感激涕零。陛下将盐案交托于臣,臣自当竭尽全力,厘清真相,以正国法,不负圣恩,亦不敢有损朝廷体面。至于前程,为臣者,但求问心无愧,其余……非臣所敢虑也。”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表明了公心,又软中带硬地顶了回去。
沈珏眼神冷了冷,又转向沈知意:“皇妹协理此案,亦是劳心劳力。只是后宫不得干政,乃祖宗家法。皇妹虽是金枝玉叶,也该知晓分寸,莫要过于……热衷了。”
这话就更不客气了,几乎是直接指责沈知意越界。
沈知意抬眼,迎上沈珏的目光,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皇兄教训的是。只是父皇有旨,令知意协理,知意身为臣女,自当遵旨行事,尽心竭力,以分君父之忧。至于分寸,知意时刻谨记,不敢有违宫规国法。倒是皇兄,身为储君,更应为天下表率,言行举止,更当慎之又慎。”
她提到“储君”二字,语气平淡,却让沈珏脸色微变。储君之位,既是荣耀,也是枷锁。沈知意这是在提醒他,他的身份容不得半分差错。
沈珏冷哼一声,不再多言,拂袖当先步入宫门。沈知意与顾砚清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随后跟上。
宴会设在交泰殿。殿内早已布置妥当,红烛高烧,暖意融融。御案居中,帝后并坐。左侧设太子位,右侧则是各位皇子、公主及近支亲王的席位。顾砚清等外臣的席位则设在稍远一些的下首。
沈知意的位置在皇子公主席中较为靠前,紧挨着几位年长的公主。她落座后,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
帝后端坐上首。景帝今日气色尚可,但眉宇间依旧笼着一层淡淡的倦色,偶尔与身旁的皇后低语几句,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下首的太子、以及不远处的顾砚清。皇后李氏,身着正红色凤袍,头戴九龙九凤冠,端庄华贵,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慈和地看向殿中众人,只是在掠过沈知意时,那笑容似乎略微僵硬了一瞬。
太子沈珏坐在御座左下手第一位,脸色依旧不算好看,独自饮酒,偶尔与身旁伺候的內侍低声说上一两句。
高凤并未如往常一般随侍在御座之侧,而是立在稍远处,指挥着內侍宫女们往来布菜斟酒。他穿着大太监的吉服,低眉顺眼,神色恭谨,一举一动都合乎礼制,看不出半分异样。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飞快地掠过下首的刘昭仪和李良娣。而刘、李二人,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刘昭仪一袭水红色宫装,娇艳欲滴;李良娣则是浅碧色衣裙,清新脱俗。两人笑语盈盈,与其他妃嫔应酬寒暄,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不同,只是眼神交汇时,那份刻意维持的镇定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顾砚清坐在外臣席中,正与身旁的次辅低声交谈,神色平静,偶尔举杯向御座方向示意。
丝竹声起,宫宴正式开始。内侍高声唱喏,一道道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殿内气氛看似和乐融融,宗室们相互敬酒,说着吉祥话,妃嫔们巧笑倩兮,恭维着帝后。
沈知意只略略动了几筷子,更多时候是在观察。她看到太子沈珏在一次向帝后敬酒后,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高凤,而高凤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她看到李良娣在品尝一道江南进贡的糕点时,手指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她还看到,刘昭仪身边一个贴身宫女,趁人不备,悄悄将一个极小的、卷成筒状的纸条塞给了高凤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小动作,暗流,都在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掩盖下进行。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跃起来。几位宗室老王爷开始说些旧年趣事,引得景帝也露出些许笑意。皇后亦笑着凑趣,提起冬至习俗,说起民间吃饺子、南方吃汤圆的分别。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太子沈珏忽然站起身来,端起酒杯,朗声道:“父皇,母后,今日佳节,儿臣敬父皇母后一杯,愿父皇龙体康泰,母后凤体安康,愿我大景国祚永昌!”
他声音洪亮,态度恭谨,倒是引得殿内众人侧目。
景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举杯道:“太子有心了。”皇后也笑着举杯。
沈珏一饮而尽,却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话锋一转,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顾砚清的方向,又道:“儿臣听闻,江南盐案,在顾首辅与皇妹协理下,已有眉目。此案关乎国计民生,父皇为此夙夜忧心。儿臣不才,亦愿为父皇分忧。近日,儿臣翻阅旧档,倒是发现一桩与盐务相关的旧事,或许对查案有所助益,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太子身上,又悄悄瞥向景帝、顾砚清和沈知意。
沈知意心头一紧。来了。太子果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景帝放下酒杯,面色平静:“哦?太子有何发现,但说无妨。”
沈珏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儿臣查阅永昌三年至五年间江宁府部分卷宗时发现,当年两淮盐运使司曾有一笔数额不小的‘疏浚银’,名义上是用于疏浚运盐河道,但实际去向,账目记载颇为模糊。而当时江宁府的知府,正是顾首辅之父,顾老大人。儿臣记得,顾老大人彼时曾力主加固江堤、疏浚河道,并多次上书请求拨款。儿臣只是想,不知这‘疏浚银’与顾老大人的工程款项,是否……有所关联?又或者,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话音落下,满殿寂然。
太子这番话,看似是在提供“线索”,实则是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已故的顾老首辅!若那笔“疏浚银”去向不明,而顾老首辅又曾力主并负责相关工程,那么顾家就有侵吞公帑的嫌疑!即便查无实据,这种联想也足以在皇帝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更能在朝野间掀起对顾砚清不利的舆论——其父若有不法,其子主持查案,如何能保证公正?若顾砚清为保父亲清名而有所偏袒,那盐案的调查……
好一招釜底抽薪!不仅打击顾砚清,更试图从根本上瓦解查案的正当性!
顾砚清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骨节泛白,但面色依旧沉静如水。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抬眼看向御座之上的皇帝。
景帝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深邃地看着太子,又缓缓转向顾砚清。
沈知意心中一沉,正欲开口,却见顾砚清已从容起身。
他走到殿中,向景帝深深一揖,声音平稳清晰:“陛下,太子殿下所言‘疏浚银’,臣亦略有耳闻。永昌三年,两淮盐运使司确曾拨付一笔款项,用于疏浚淮扬段运盐河道。此事有档可查。而彼时先父任江宁知府,主持加固江堤、疏浚城内河道,所需款项,则由江宁府库及户部专项拨款,亦有明账可核。两笔款项,用途不同,来源不同,核销渠道亦不同,泾渭分明。”
他顿了顿,迎上太子略带挑衅的目光,继续道:“殿下提及此旧事,想必是忧心盐案,唯恐有陈年积弊未清。臣感念殿下用心。然,盐案关乎当下,牵扯甚广,臣与三法司同僚,正竭力追查现有线索,务求水落石出。至于二十年前旧账,若殿下确有疑窦,认为有复查之必要,臣恳请陛下,可另派专人,调阅当年全部卷宗账目,彻查清楚,以证先父清白,亦安朝野之心。”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是明确区分两笔款项,澄清事实;接着肯定太子“用心”,将其发难定性为“忧心案情”;最后,更是以退为进,主动请求皇帝另派专人复查旧账,显得光明磊落,坦荡无私。反而将太子置于一个“捕风捉影、旧事重提、干扰现行查案”的尴尬境地。
果然,景帝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看向太子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沈珏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没料到顾砚清反应如此迅速,且应对得如此周全。他强笑道:“顾首辅言重了。孤只是偶然翻阅旧档,有所疑虑,既然顾首辅说两不相干,那自然是孤多虑了。查案要紧,旧事不提也罢。”
“太子殿下心系国事,细致入微,臣敬佩。”顾砚清再次躬身,语气谦逊,却字字清晰,“只是盐案千头万绪,牵扯甚多,若有疑问,还望殿下明示,以免臣等办案有所疏漏,或……引人误解。”
这话就有点绵里藏针了,暗示太子若有疑问应该正式提出,而不是在这种场合含沙射影。
沈珏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却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侧的高凤,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上前半步,躬身对景帝道:“陛下,老奴忽然想起,前日内务府呈报,说是冬至宴上预备的‘白玉珍珠丸’乃是江南新贡的糯米所制,最是软糯香甜,寓意团圆美满。是否……此刻呈上?”
他这话插得恰到好处,既打破了僵局,又将话题引向了无关紧要的饮食。
景帝深深看了高凤一眼,又扫过脸色不豫的太子和神色平静的顾砚清,缓缓道:“呈上来吧。”
“是。”高凤躬身退下,转身吩咐內侍。
丝竹声再次响起,宫人们端着热气腾腾的“白玉珍珠丸”鱼贯而入。殿内的气氛似乎又活络起来,众人仿佛忘了方才的针锋相对,重新开始谈笑、饮酒、品尝美食。
但沈知意的心,却沉了下去。
高凤的插话,看似打圆场,实则是在帮太子解围,也再次彰显了他在皇帝面前的影响力。而父皇方才那一眼……他对太子的发难,对顾砚清的反击,究竟是何态度?
她看向顾砚清,见他已回到座位,正低头看着面前的酒盏,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她又看向御座。景帝正夹起一颗珍珠丸,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脸上没什么表情。皇后在一旁轻声说着什么,他偶尔点头。
而太子沈珏,则闷头喝了一杯酒,眼神阴鸷地扫过顾砚清,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高凤。
冬至夜,交泰殿内暖意熏人,酒香菜美。
但沈知意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慢慢升起。
这只是开始。
宴未散,局已乱。真正的交锋,或许还在后头。
她端起面前微凉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带来一丝辛辣,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高凤……太子……旧账……
还有,父皇那深不可测的眼神。
冬至一阳生。但此刻,她只感到,漫漫长夜,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