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孙府后花园一处假山的阴影，浓稠得如同墨池。忽地，那阴影表面泛起细微涟漪，一道身影如同从深水中悄然浮出，无声无息地凝实——正是司马懿。
他紧贴着冰冷的山石，将自己完美隐藏在黑暗里。指尖微动，几卷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的薄绢出现在手中，上面是他这几日潜入江东多方查探后汇总的信息。
暗紫色的眼眸快速扫过绢上细密字迹，心中迅速分析：
“吴国江郡……内部比预想中更糟。名义上由‘江郡议会’共治，实则是一群只顾敛财享乐的旧贵族把持。政令不行，军备松弛，贪污横行……难怪前线交锋时，魏军稍占上风，便有整城整营的吴军不成而降。看来，丞相对此地投入过多兵力，或许并非上策……”
但情报的后半部分，让他眼神微凝。
“然而，此地并非铁板一块的朽木。有五个家族，始终在暗中活动，试图扳倒旧贵族，同时……也是抵抗魏军最坚决的力量。乔氏、周氏、孙氏……以及那两个规模最大与最小、专研魔道的家族，后者暂可忽略。但前三家，尤其孙氏，是这股抵抗力量的核心与领头羊。”
他收起绢帛，目光投向孙府深处那几栋依旧亮着灯火的主建筑。
“潜入孙家，倒是来对了。正好听听，这帮‘硬骨头’，下一步打算怎么啃。”
周身暗影能量无声涌动，他整个人再次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然“沉入”脚下更深的阴影，沿着建筑投下的黑暗轨迹，无声无息地向孙府核心区域潜行。
片刻后，孙府一间守卫森严、陈设却并不奢华的议事厅内。
孙权姿态慵懒地斜靠在窗边的墙壁上，手中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柄通体泛着幽蓝光泽的青冥弓弩，每一个部件都检查得极其仔细。孙策则站在房间另一侧，面前立着他那柄夸张的霸王船锚，正用沾了油的布擦拭锚尖与锁链的连接处，动作沉稳有力。
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硬木桌后，坐着孙家当代家主——孙坚。他面容刚毅，蓄着短须，此刻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坐在他对面的客人。
那是一位年约四旬、气质儒雅文秀的中年男子，面容与周瑜有六七分相似，正是周家家主，周异。他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手中一柄素色折扇不紧不慢地摇着，仿佛只是来赴一场老友的茶叙。
“周家家主，”孙坚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感，“深夜相邀，所为何事，想必你心中已有计较。”
周异“唰”地一下合拢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笑容不变：“文台兄，你我私下，何必如此客套见外？不过……”他话锋微转，眼中笑意微敛，“你叫我来的目的，周某确实猜到了几分。可是与城中那些……尸位素餐、蠹国害民的‘贵人’们有关？”
“既然周兄心知肚明，孙某便不再绕弯子。”孙坚身体坐直，语气斩钉截铁，“不错。今日请周兄前来，正是要商议，如何拔除这些盘踞在江郡命脉上的毒瘤！下一步，该如何走？”
两人的对话并未避开房间里的年轻人。事实上，在孙坚与周异对话时，一道修长的身影也斜倚在通往内室的门口。
他身着锦衣，腰悬一柄剑鞘华美的赤炎剑，面容俊美，眼神却带着几分疏离与傲气，正是周瑜。他显然已到了一会儿，只是安静地听着。
孙策和孙权此时也已停下手中的动作。孙策抬起头，看向门口的周瑜，脸上露出爽朗而真诚的笑容，隔着房间点头示意：“公瑾，好久不见。”
孙权也偏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略带玩味的弧度，朝着周瑜的方向举了举手中擦拭到一半的弩机：“周兄，别来无恙。”
浓重的阴影仿佛有生命般，吸附在议事厅厚重帷幔的褶皱深处，悄无声息地吞噬着光线与声音，也将司马懿的存在完美隐匿。
厅内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流入他耳中。孙坚与周异筹划着如何联络旧部，如何利用那些贵族之间的龃龉，如何在恰当的时机发难，目标清晰——推翻糜烂的旧贵族集团，重整江郡，建立一个真正能庇护百姓、无惧外敌的“吴”。言辞间不乏慷慨与理想。
司马懿听着，暗紫色的眼眸在阴影里平静无波，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聊的意味。
“推翻贵族……重整河山……建立新秩序……”他在心中漠然复述，“理想丰满，道路曲折。内耗必然惨烈。对他们而言是生死之战，于魏……不过是江东势力的一次内部洗牌。”
他几乎立刻就得出了最有利于己方的结论：静观其变，甚至……必要时暗中添把柴，让这场内斗更激烈些。待孙、周两家与旧贵族斗得筋疲力尽，魏国大军再以“协助平定乱局”或“接受归顺”的名义介入，兵不血刃，坐收渔利。这才是最符合魏国利益的剧本。
“真无聊。”他极轻地嗤了一声，是对这场他早已看透结局的“密谋”的评价。情报价值已获取，此地不宜久留。
然而，他的目光却并未立刻从阴影中移开，反而落在了那个斜倚在门口、身姿挺拔如修竹的锦衣青年身上——周瑜，周公瑾。
稷下学院的往事，如同被这熟悉的身影骤然掀开一角。那时年少，虽各有心思，但周瑜为了超越诸葛亮而主动接近他，两人也曾月下对酌，论辩古今，切磋魔道与兵法。周瑜唤他“仲达兄”时，眼中偶尔闪过的、除却利用外的一丝真诚欣赏与棋逢对手的快意，司马懿并非毫无所觉。
那些短暂的、抛却了家国立场、纯粹基于才华与智谋相互吸引的日子，此刻隔着阴影与数年的光阴回望，竟显出一种近乎虚幻的平静。
司马懿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一丝极其复杂、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辨明的情绪——或许是惋惜，或许是某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悄然划过心底。
他对着阴影外那个俊美而傲然的侧影，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吐出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近乎叹息的低语：
“抱歉了，公瑾。”
“稷下那些‘兄弟’相称的日子……忘了它吧。”
你我之路，早已注定背道而驰。
就在他心念微动，准备彻底融入阴影遁走之时——
厅内，正与孙策、孙权言笑交谈的周瑜，笑容忽地一凝。
一种极其细微、却绝不属于此间任何一人的能量波动，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敏锐的感知边缘一掠而过！那波动阴冷、晦涩，带着一种他极其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黑暗与算计的气息！
周瑜猛地转头，赤炎剑鞘上的宝石似乎都随之闪过一道微光，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司马懿藏身的那片帷幔阴影！
就在他视线投去的刹那，那片阴影的边缘，仿佛墨汁滴入水面般，极其迅捷地“流淌”了一下，迅速与旁边柱子投下的更浓黑暗融合、消失，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变幻的错觉。
但周瑜看到了。
他太熟悉这种手段了。能将自身与阴影完美融合，如液体般移动隐匿……放眼天下，他所知的，唯有那一人。
周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夹杂着震惊、警惕与一丝难以置信的了然。他握着剑柄的手指，无声地收紧。
他薄唇微启，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吐出了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
“……司、马、懿。”
厅内的孙策和孙权察觉到他神色骤变，也立刻停下了交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看到一片寻常的、静止的阴影。
“公瑾？”孙策疑惑地问。
周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已然空无一物的黑暗角落，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重重帷幔与墙壁，揪出那个刚刚离去的身影。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几分。
周瑜的目光从自己父亲和孙坚身上移开，落在孙家两兄弟身上，那疏离的眼神稍稍缓和，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伯符，仲谋。许久未见。”
议事厅内的灯火，将这几张年轻而各具神采的面孔照亮。他们身后，是父辈们正在谋划的、足以撼动江郡格局的风暴。而无人察觉的阴影深处，一双暗紫色的眼睛，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