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披翠影别江东

客栈狭窄的走廊里，空气有些凝滞。司马懿已耽搁了太多时间，曹操交代的任务像无形的丝线勒着他的神经。

而孙尚香显然也归心似箭，青绿色的眼眸里除了对司马懿的感激，更深的是一刻也不想在此地多留的急切。

两人沉默地走到客栈门口。外面天色已近黄昏，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显得有些冷清。

司马懿脚步顿了顿，转身看向身后的孙尚香。她穿着那身过于亮眼的青绿短裙和长靴，在这鱼龙混杂的边城客栈出入，实在有些扎眼。

他眉头微蹙，想起方才经过成衣铺时瞥见的一样东西。

“在这里等着。”他丢下一句话，不等孙尚香回应，身影便迅速没入斜对面一家尚未打烊的成衣铺。片刻后，他拿着一件质地普通、颜色是暗沉墨绿色的连帽披风走了回来。

“给。”他将披风递过去，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完成一件该做的事，“换上这个，你那身……太显眼了。”

孙尚香看着递到眼前的披风，愣了一下。布料不算好，但厚实，颜色也足够低调。她接过披风，指尖触碰到尚且带着外面凉意的面料，心头却蓦地一暖。她悄悄抬起眼，看向司马懿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少女的羞赧红晕爬上耳尖。

“谢……谢谢。”她低声说，这次的道谢比在房间里时更加真心实意，声音也柔和了许多，“今天……真的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我恐怕……”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但青绿眸子里闪过一抹后怕。

司马懿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不必。”他侧身望向逐渐暗下来的街道，语气里带上了明确的催促，“我尚有要事，不便久留。你不是也要尽快离开江东么？趁现在天色将晚，守备或有松懈，快走吧。”

孙尚香也知情况紧急，不是叙话的时候。她用力点了点头，将披风迅速裹在身上，宽大的兜帽拉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和那头显眼的乌黑长发。

“你的恩情，孙……我记下了。”她看着司马懿，眼神认真，“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再会！”

说完，她身形微动，足尖在地上一点，便欲施展轻功跃上旁边的屋顶，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她内力将发未发之际，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硬生生刹住去势，转过身。

司马懿也已抬步欲走，察觉身后动静，停下脚步，回头，湛蓝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疑惑：“姑娘，还有事？”

孙尚香站在客栈门前的石阶上，黄昏的光线将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她看着司马懿，咬了咬下唇，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

然后，在司马懿略显错愕的目光注视下，她松开了捏着披风边缘的手，双手轻轻提起墨绿色披风下那青绿色短裙并不存在的、想象中的宽大裙摆——这是一个非常古老、极其标准、通常只在高门大族正式场合或面对极为尊贵之人时才会使用的、近乎失传的贵族女子屈膝礼。

她的动作流畅而优美，腰背挺直，脖颈微垂，姿态恭敬却不失骄傲，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严格训练过的痕迹，与她之前那副火辣张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司马懿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这个礼……太标准了。标准到绝非寻常江湖女子甚或普通官家小姐能轻易做出的。它代表的东西，远比一件华丽衣裙更多。

孙尚香保持着行礼的姿态，抬起脸，青绿色的眼眸直视着司马懿，声音清晰而郑重，一字一顿：

“小女孙仁，字尚香。”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决绝：

“今日之恩，没齿难忘。他日……江湖再见，必有后报。”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最后深深看了司马懿一眼，随即身形一晃，宛如一道轻灵的墨绿色影子，几个起落便跃上屋脊，迅速融入苍茫暮色之中，消失不见。

客栈门口，只留下司马懿一人独立。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望着孙尚香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袖中冰凉的《影蚀秘典》封皮。

“孙仁……尚香……”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湛蓝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以及更为深沉的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