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颜欢稚子心

午后的书房，阳光斜照，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着旋儿。

司马懿正对着一卷摊开的边防地图凝神思索，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案几边缘。蔡文姬则坐在她心爱的胡笳琴上，悬浮在他身侧不远处，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动着一支沾了墨的小楷笔——大约是方才练字后顺手放在琴座上的。

她的目光从地图上那些枯燥的线条和标注，悄悄移到了司马懿专注的侧脸上。那副总是没什么表情、仿佛石刻般的容颜，在暖阳下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一个顽皮的念头，像小鱼冒泡般，“咕嘟”一下从她心底钻了出来。

她抿着嘴，忍住笑，驱动胡笳琴，像一片羽毛般悄无声息地飘到司马懿正前方，趁他目光还停留在地图某处时，迅速伸出拿着笔的小手——

唰唰！

几笔快如闪电！

司马懿只觉得脸颊一凉，有什么东西划了过去。他回过神，抬眼，便看见蔡文姬已经飘回原处，正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碧绿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恶作剧得逞的狡黠笑意，亮得惊人。

“哈哈哈……”她终于忍不住，放下手，清脆的笑声像一串银铃摇响，“仲达哥哥！快看你的脸！哈哈哈，太好笑了！”

司马懿眨了眨眼，没急着发火，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手边铜镜里模糊的倒影。

只见自己左侧脸颊上，赫然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由圆圈和几条线组成的……勉强能看出是只小王八的图案？墨迹还新鲜着，在阳光下乌黑发亮。

他沉默了两秒，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那墨迹。没蹭掉，反而晕开了一点。

“唉……”他放下手，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怒气，倒有几分认命般的无奈，“希望这次用的，是能洗掉的墨。上次你趁我小憩，画的那两道‘胡子’，我差点把脸皮搓下一层来才弄干净。”

蔡文姬听了，非但没收敛，反而笑得更欢了，在胡笳琴上前仰后合，裸露的小脚丫在空中快活地晃荡：“放心好啦！这次我用的是普通的墨！肯定能洗掉！我保证！”

她一边保证，一边眼睛又骨碌碌转了起来，显然觉得一只小王八还不够“精彩”。趁着司马懿似乎默许了（或者说懒得立刻制止）这胡闹，她又驱动胡笳琴飘近，手里的笔再次蠢蠢欲动。

“等等，这边还空着呢……对称才好看！”她笑嘻嘻地说着，手腕灵活地移动。

“这儿加点红的……像不像腮红？”

“额头再来个‘王’字！威风！”

“下巴……画个波浪线，嗯，就当是胡子了！”

司马懿索性不躲了，由着她折腾，只是偶尔在她笔尖戳得太痒时，眼睫会颤动一下。他维持着坐姿，目光却放空，仿佛神游天外，只是在容忍一个过分活泼的小动物在自己身上捣蛋。

好一会儿，蔡文姬才心满意足地停笔，飘远一点，上下打量着自己的“杰作”，然后——

“噗——哈哈哈哈哈哈！！！”

她爆发出比刚才猛烈十倍的大笑，整个人趴在胡笳琴的扶手上，笑得喘不过气，小脚踢腾着：“不行了……哈哈……仲达哥哥……你快……快看镜子……哈哈哈哈！！”

司马懿这才缓缓将目光重新投向铜镜。

镜中的影像，让他一贯缺乏表情的脸也似乎凝固了一瞬。

只见他的脸上，早已不是最初那只孤单的小王八。两颊各有一个硕大的、晕染开的红圈（不知她从哪儿搞来的胭脂），额头上是一个墨汁淋漓、歪斜的“王”字，下巴上画着乱七八糟的波浪“胡须”，原先的小王八周围还添了几笔，疑似变成了一个更复杂的、难以名状的图案。整张脸五颜六色，线条滑稽，活脱脱像是街头杂耍班里最蹩脚的小丑妆。

司马懿看着镜中那个面目全非的自己，又瞥了一眼旁边笑得快从胡笳琴上滑下去的、罪魁祸首的小身影。

他沉默了更久。

最终，所有无奈、好笑、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纵容，都化作了一声拉长的、语气复杂的：

“唉……”

“你呀……”

他摇了摇头，并没有立刻起身去清洗，反而重新将目光投回了面前的地图上，只是嘴角那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泄露了他此刻真实的心情。书房里，只剩下蔡文姬尚未停歇的、银铃般的笑声，和阳光里浮动的、带着墨香与胭脂气的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