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机关女子小心地收回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内衬软垫的木匣中,妥善放好。做完这一切,他几乎是本能地,又向庄周身边靠近了半步,仿佛那里才是令他安心的港湾。
墨子将这一切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他操控着机关身躯,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那庞大的、墨绿色的躯体,发出低沉的液压与齿轮运转声,竟缓缓地、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灵巧与稳定,单膝跪地,降低高度。
最终,他那巨大的机关“头颅”上的观察窗,几乎与站立的司马懿的视线达到了一个近乎平齐的高度。这个举动,打破了体型带来的压迫感,显露出一种平等对话的尊重姿态。
“小友,”墨子的声音从那个高度传来,似乎也更“近”了些,依旧缺乏起伏,却能听出其中的郑重与诚意,“你在机关一途上,天赋卓绝,心性沉稳,更难得的是……有将深刻情感转化为精密表达的能力。”
他略微停顿,观察窗的光芒稳定地映照着少年冰蓝色的眼眸。
“老夫冒昧再问一句:你可否……对机关之道,怀有持续修习的兴趣?”
他直接发出了邀请:
“是否愿意,考虑正式进入我机关学院学习?”
庄周在一旁闻言,并未动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温和,带着点戏谑:“好你个墨子,当着我的面,挖我魔道学院的墙脚?这恐怕……不太合乎同僚之谊吧?”
墨子巨大的头颅转向庄周,机械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理直气壮”的辩解:“庄周,此言差矣。学业之道,贵在博采众长,触类旁通。此子仅听我一堂课,观摩片刻,便能做出如此水准之作,其天赋、悟性与耐心,皆属上乘。如此良材美质,若仅局限于魔道一途,岂非可惜?老夫只是……惜才罢了。”
庄周笑意未减,绿眸在司马懿和墨子之间流转,悠然道:“惜才之心,人皆有之。然稷下立院之本,在于‘有教无类’,更在于‘尊重选择’。学院之路,终究需学生自愿前行,你我师长,可引导,可提供机会,却不可强加意愿。”
他说着,目光温和地落在司马懿略显诧异的脸上,声音清晰而包容:
“仲达,机关学院墨子贤者亲自相邀,机会确实难得。你可愿意,在继续魔道学院学业之余,兼修机关学院的课程?”
他顿了顿,补充道,打消司马懿可能的顾虑:“不必担心,稷下学院从未规定学员只能择一院而终。魔道、武道、机关道,三院课程,只要你有意愿、有精力,兼修乃至并修,皆无不可。一切,以你本心与能力为准。”
司马懿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超出认知范围的选择问住了。他湛蓝色的眼眸里闪过明显的讶异和思索。兼修?同时学习两个完全不同体系的知识?
“老师……这……真的可以吗?”他看向庄周,寻求确认。
“自然可以。”庄周肯定地点头,“只需你能合理安排时间,通过各院的阶段性考核即可。压力或不小,但你若有意,为师相信你能做到。”
司马懿陷入了沉默。他看了看庄周温和鼓励的眼神,又看了看眼前单膝跪地、观察窗光芒沉静等待的墨子,再想想自己刚才制作机关人偶时那种全神贯注、将记忆与情感倾注于指尖的感觉,以及机关之道那精密、有序、创造实在之物的独特魅力……
内心确实有所触动。但魔道之力源于他的血脉,是他复仇计划中不可或缺的力量,同样不能放下。
看着少年脸上明显的纠结与权衡,墨子知道不能操之过急。
“此事不必立刻答复。”墨子的机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你可回去仔细思量,与庄周老师商议。无论何时,只要你考虑清楚,愿意踏入机关之道,随时可来寻我。”
说着,他那只巨大的、由精钢构成的右手掌,再次平伸到司马懿面前。掌心处,复杂的内部构件发出细微的运作声,一个暗格悄然滑开。
一枚徽章,静静地躺在其中。
这并非机关学院学员通用的土黄色齿轮徽章。这枚徽章体积略小,质地是深邃的暗银色,中央并非简单的咬合齿轮,而是一个极其精密的、仿佛在不断进行微观运转的多层立体结构模型,边缘镶嵌着淡淡的蓝色能量纹路,在工坊的光线下流转着内敛而华贵的光泽。
“这枚徽章,是特制的。”墨子解释道,声音平稳,“持有它,你可在机关学院内所有区域通行无阻,查阅大部分非核心机密资料,使用高级工坊的部分设备。同时,它也是一个通讯器,你可以通过它,直接与我联系。”
他将徽章轻轻放在司马懿手中。
“即便你最终决定不兼修机关课程,也无妨。这枚徽章,代表机关学院对你才华的认可与大门永远敞开的承诺。只要你感兴趣,随时欢迎你来交流、学习、或是……单纯地制造些什么。”
这份礼物,不可谓不重。不仅仅是一件信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赏识与毫无保留的接纳姿态。
司马懿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冰冷却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暗银徽章,又抬头看看墨子那平视着自己的观察窗,心中震动。他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对着墨子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晚辈司马懿,多谢贤者厚爱!此恩此情,铭记于心!”
他直起身,将暗银色的机关徽章,小心地佩戴在了自己左胸那枚蓝色魔道学院徽章的下方。一蓝一银,一柔一刚,并列于心口位置,象征着他此刻与未来可能交叠的两条道路。
墨子见状,巨大的机关身躯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从单膝跪地的姿态站起,恢复了那巍峨的姿态。他对着司马懿,也对着庄周,微微颔首:“如此便好。”
庄周也微笑着点了点头,轻轻一拍身下的鲲:“今日机关学院之行,收获颇丰。仲达,我们该回魔道学院了。”
“是,老师。”司马懿应道,又转向墨子,再次行礼,“墨子贤者,今日叨扰,受益匪浅。晚辈告辞,日后……或许再来请教。”
“静候佳音。再会。”墨子的机械音平静地回应。
庄周骑着鲲,载着司马懿,缓缓飘离了机关实践工坊。少年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门口的光影中,唯有左胸处那枚新得的暗银徽章,在离去前的最后一瞥中,反射出一点微光。
巨大的工坊内,只剩下墨子独自矗立。胸口的观察窗光芒依然亮着,却似乎失去了焦点,显得有些悠远。
内部,那个从未对外显露真容的操纵者,透过观察窗,望着庄周和司马懿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外部机体运行声掩盖的叹息,仿佛从灵魂深处溢出,在密闭的驾驶舱内幽幽回荡:
“唉……”
“或许那时……为了那‘更大的可能’……我们真的……做错了选择。”
这声叹息,混杂着金属的冰冷与一丝人性的怅惘,最终消弭在庞大机关身躯恒定的、低沉的运行嗡鸣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