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操控着那具墨绿色的巨大机关身躯,无声而平稳地滑回讲台中央。
“仲达,”庄周温和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可已想好,要赋予这些零件何种‘生命’的形态?”
司马懿闻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那惯常的冷淡中似乎混杂着一丝罕见的迷茫与……深藏的晦暗。
“老师,我……”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我想造一个……对我而言,或许很重要的……”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准确描述,最终只是重复道:“……很重要的东西。”
这些思绪如同暗流,在他眼底的冰蓝深处一闪而过,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庄周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总是氤氲着梦雾的绿眸似乎能穿透少年冷硬的外壳,窥见底下翻涌的波澜。他没有追问那“很重要的”具体指代什么,只是了然地、轻轻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司马懿的话,语气温和而包容:
“很重要的……东西。”
他不再多言,重新半阖上眼,仿佛与身下的鲲一同沉入了浅眠,将思考与创造的空间完全留给了司马懿。
工坊前方,那柱用于计时的“寸光阴”香,燃尽了最后一点猩红,袅袅青烟断绝。
“时间到。”
墨子的机械音准时响起,如同最精准的报时机关,瞬间压过了工坊内所有的嘈杂。
“停止手中一切操作。现在,以小组为单位,依次将你们的‘生物’送至讲台前,接受检验。”
墨子巍峨的身躯立在讲台边缘,胸口的观察窗光芒平稳地扫过第一个走上前来的学员。
那是个脸上带着雀斑的男生,他双手捧着一只约莫两个巴掌大小、以金属为骨、蒙着褐色仿生皮革的机关犬。看得出他下了不少功夫,犬耳可以微微转动,尾巴也能僵硬地摇摆。
“墨、墨子老师,请看!”男生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个简易的遥控器,对准机关犬背部的接收符文。
他按下几个按钮。
“咔哒……咔哒……”
机关犬内部传来齿轮咬合的轻响,四条腿开始以略显僵直但尚算协调的步伐,在讲台前的一小片空地上“走”了起来,步幅不大,但方向稳定。走到第三步时,它甚至张开了金属下颌,内部一个简单的风箱结构鼓动,发出两声模拟的、带着金属摩擦音的“汪!汪!”
“喔!”
“走得还挺稳!”
“叫得真像!”
后排有学员小声赞叹。
墨子微微俯身,观察窗的光芒近距离地“审视”着这只机关犬。大约五息之后,他直起身,机械音响起:
“外形轮廓准确,具备犬类基本特征。”
“行走动作连贯,虽有轻微机械迟滞感,但在基础要求范畴内。”
“附加的吠叫模块增加了识别度。”
“综合评判:通过。”
“耶——!我过了!谢谢墨子老师!” 雀斑男生顿时欢呼雀跃,捧起他的机关犬,几乎是一蹦一跳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脸上笑开了花。
“下一个。” 墨子转向队伍。
第二位是个瘦高的学员,他端上来的是一只通体由轻质木材和薄金属片构成的鸟形机关。鸟的翅膀可以扇动,头部也能转动,细节刻画得颇为用心,甚至用染色的羽毛做了尾羽装饰。
“墨子老师,您瞧!” 瘦高学员信心满满地启动机关鸟,先操控它在地上“走”了几步,用喙部灵巧地“啄”了啄桌面,模拟梳理羽毛的动作。“看,它很灵活!而且,”他挺起胸膛,加重语气,“它还能飞!”
他调整遥控器,加大了能量输出。机关鸟背部的微型能量核心发出更明亮的嗡鸣,两只翅膀开始加速扇动,发出“扑棱扑棱”的声响。
一次,两次,三次……翅膀扇得越来越快,带起的气流吹动了讲台上的些许灰尘。
然而,那只鸟只是在原地剧烈地“扑腾”,脚爪始终没有离开桌面半分,像一只被无形绳索拴住的、急于起飞却不得其法的困鸟。
“哈哈哈哈哈!”
“兄弟,你这鸟是‘走地鸡’吧?”
“飞啊!你倒是飞起来啊!”
“扑腾得挺卖力,就是不肯离地,笑死我了!”
后排顿时响起一阵憋不住的低笑声和调侃。
瘦高学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额角冒汗:“等、等一下!肯定能飞的!我再调一下重心和升力符文……”他手忙脚乱地摆弄着遥控器,机关鸟扑腾得更凶了,甚至有些零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但还是没能离开桌面。
墨子抬起一只巨大的机关手臂,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够了。”
瘦高学员的动作僵住,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
墨子观察窗的光芒再次扫过那只依旧在微微颤动的机关鸟,机械音平稳地评价:
“外形塑造用心,特征明显,细节尚可。”
“地面行走与啄食动作模拟自然,协调性优于前者。”
“飞行尝试失败,原因在于升力结构设计存在缺陷,能量分配与重心计算有误。此为技术问题,非态度问题。”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检索数据库中的对应处理方案。
“虽未达成‘飞行’这一高阶目标,但基础要求之‘生物形态’与‘自然动作’已基本满足。且你勇于尝试复杂功能,值得肯定。”
“评判:通过。”
瘦高学员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惊喜冲垮了刚才的窘迫,他猛地鞠躬,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真、真的?!谢谢墨子老师!谢谢!”
“不必谢我。”墨子道,“回去后,仔细分析升力不足的原因,重新计算设计参数。若下次实践课时,它能真正离地飞行,我可酌情考虑给予额外学分激励。”
“是!学生一定做到!我一定让它飞起来!”瘦高学员如同打了鸡血,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走地鸡”,昂首挺胸地回去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下一个。”墨子的声音毫无波澜,继续流程。
第三位学员,正是之前那个扬言要挑战“高难度机关飞蚁”的男生。他此刻捧着一个约莫人头大小、结构异常复杂的造物走了上来。
那东西大致呈蚂蚁形态,六条细长的金属节肢,头部有一对可以开合的颚片,背部覆盖着两对纤薄的、由某种透明韧性材料制成的膜翅,上面还蚀刻着精细的纹路以增强空气动力学效果。
“墨子老师,请看我的‘玄铁飞蚁’!”男生脸上带着明显的自得,声音也比前两位洪亮,“它可不是只会走走的普通货色!六足采用独立联动符文驱动,步态模拟真实蚂蚁的三角步法!看好了!”
他启动遥控器。
“咔嗒、咔嗒、咔嗒……” 机关飞蚁的六条腿开始交替移动,果然呈现出一种比之前机关犬更复杂、也更接近真实昆虫的步态,在桌面上平稳地走了一个小圈。颚片也配合着开合了几下。
“厉害啊!”
“这步子走得真像!”
“有点东西!”
围观的学员中响起几声佩服的赞叹。
男生更得意了,眉毛都扬了起来:“这还不算完!看它的翅膀!” 他切换了遥控模式。
“嗡——” 一阵高频的、略显刺耳的振动声响起。机关飞蚁背部的两对膜翅开始急速震颤,发出类似昆虫飞行时的嗡嗡声,并且越来越快!
“它要飞了!”有人惊呼。
果然,在翅膀达到某个震动频率后,机关飞蚁的六足微微离地,整个身躯开始晃晃悠悠地……飘浮了起来!虽然离桌面只有寸许高度,且姿态不稳,左右摇摆,但它确实脱离了支撑!
“看到了吗?!飞起来了!我成功了!”男生兴奋地大喊,几乎要跳起来,“这就是技术!这就是实力!”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滋滋……噗!”
机关飞蚁内部突然传出一阵不祥的、如同电线短路的滋滋声,紧接着,一缕混合着焦糊味的黑烟从其胸腹部的接缝处冒了出来!
“嗯?”男生脸色一变。
下一刻,机关飞蚁完全失去了控制!原本就不稳的漂浮姿态骤然歪斜,震颤的翅膀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整只“飞蚁”如同喝醉了酒一般,猛地一个加速,直愣愣地朝着近在咫尺的墨子那巨大的机关面门撞了过去!
“啪嚓!”
一声脆响。结构精密的“玄铁飞蚁”结结实实地撞在墨子头部观察窗下方的金属护甲上,瞬间变形、解体,细碎的零件和冒着烟的残骸四散崩落,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还有一小块焦黑的碎片甚至挂在了墨子的肩甲缝隙里。
整个工坊,瞬间死寂。
所有学员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弑师未遂”现场。连后面排队等着检验的几个学员,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个男生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他嘴唇哆嗦着,看着一地狼藉,又看向墨子那毫无表情(当然,机关脸也做不出表情)的“脸”,腿肚子开始转筋。
“墨、墨子老师……对、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它突然就失控了!我……”他语无伦次,几乎要哭出来。
“安静。”墨子的机械音打断了他,依旧没有起伏,但莫名让听者感到一股寒意。他抬起手臂,轻轻拂去肩甲上的碎片,观察窗的光芒冰冷地锁定在那个几乎要缩成一团的男生身上。
静默持续了数息,仿佛在运算如何定罪量刑。
“外形结构,过度复杂,华而不实,与真实蚁类形态相去甚远。”
“步态模拟,虽有一定想法,但动作僵硬迟滞,机械感过重,缺乏生物灵动。”
“飞行模块,设计存在重大缺陷,能量回路不稳定,控制符文冗余冲突,导致最终失控。”
“以上,已属技艺不精。”
墨子胸口的观察窗光芒似乎锐利了一分。
“更严重的是,在公开演示中,造物失控,险些造成损伤。此乃安全规程意识淡薄,操作流程存在疏漏之过。”
“综合评判:不通过!”
男生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惩罚如下:”墨子的声音不容置疑,“一,本次课后作业量,翻三倍。二,未来七日,负责清扫机关学院主工坊、试验场及公共走廊区域所有厕所。三,撰写三千字事故分析报告,详细剖析失控原因及改进方案,三日后提交。”
“现在,下去。”
“哈哈哈哈!”
“活该!叫你得瑟!”
“还‘玄铁飞蚁’,直接‘自爆飞蚁’了!”
“打扫厕所!哈哈哈!”
刚才的寂静瞬间被更大的哄笑声淹没,不少学员笑得前仰后合,幸灾乐祸之情溢于言表。
那男生面如死灰,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垂着头,踉踉跄跄地挤开人群,逃离了这个让他社会性死亡的现场,连地上自己作品的残骸都顾不上了。
“下一个。”墨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检验继续进行着。后续上前的学员,显然都受到了“飞蚁惨案”的警示,一个个更加小心翼翼,拿出来的作品也相对保守务实了许多。
有做了机关兔子,只会一蹦一跳但样子可爱的,通过了。
有做了机关鱼,能在特制水槽里摆动尾巴游动的,也通过了。
有试图做机关蛇,结果只能像尺蠖一样一拱一拱前进,形态也略显惊悚的,在墨子“动作尚可,外形有待商榷”的评语下,勉强通过。
也有做了个奇形怪状、自称是“深海灯笼鱼”但怎么看都像一团乱线的造物,不仅动作诡异,还差点把连接的能量导管甩到旁边同学脸上的,毫无疑问地被判不通过,并收获了“想象力过于飘忽,缺乏基本工程素养”的评价以及相应的作业加倍惩罚。
通过的欢天喜地,没通过的垂头丧气,工坊里的气氛在严肃的评判与不时爆发的哄笑(通常伴随着某个倒霉蛋的失败)中交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