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刚才,拳头砸在颧骨上的闷响,鞋底踹中肋骨的钝痛,魔道之力凝聚的光弹灼烧皮肤的嗤啦声……每一种痛楚都清晰无比,叠加在旧日刑场与荒野刺杀的创伤之上。
司马懿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双臂死死护住头脸,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腥甜味在口中弥漫。
‘忍住……’ 他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冰蓝色的眼眸透过手臂缝隙,死死盯着地面一块碎裂的地砖纹路,‘不能还手……不能给老师惹麻烦……’
‘等他们打够了……等他们觉得无趣了……或许就会自己走了……’
他试图将意识抽离,就像过去无数个被绝望淹没的时刻一样,将灵魂缩进某个冰冷的角落,任由躯壳承受外界的风雨。
然而,退让与沉默,在某些人眼中,并非隐忍,而是懦弱可欺的证明。
“哈!你们看这野种!” 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带着夸张的嘲弄,“被打成这副德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就这熊样,也能通过咱们魔道学院的入学测试?鬼才信!”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男生接口,他刚才用风刃在司马懿背上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此刻正得意地甩着手,“我看啊,八成是庄周老师心善,被这来历不明的小子可怜兮兮的样子给骗了,走了后门塞进来的!”
“走后门”三个字像毒刺,扎得周围几个参与围攻的人眼神更亮,恶意也更浓。
“妈的,一想到这种废物跟咱们一起上课,还住进‘静庐’,老子就恶心!” 一个身材高大的学员啐了一口,掌心再次凝聚起一团噼啪作响的电光,“庄周老师肯定是被他蒙蔽了!说不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玷污庄周老师的清誉,不可饶恕!” 另一个学员眼神阴狠,双手虚握,寒冰的气息迅速凝结成尖锐的冰棱,“跟他客气什么?用真本事!让他现出原形!”
普通的拳脚相加,陡然升级。
燃烧的火球擦着脸颊飞过,灼热的气浪烫得皮肤生疼;冰冷刺骨的冰锥扎进小腿,瞬间麻木;无形的风压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胸口,几乎让他窒息;地面骤然窜出土刺,险些将他钉穿……
魔道的光芒在昏暗的墙角交替闪烁,映照出施暴者们因兴奋和某种扭曲的“正义感”而涨红的脸,也映照出司马懿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和紧闭的、颤抖的嘴唇。
“废物!果然是个只会挨打的废物!”
“就凭你也配得到庄周老师的青睐?呸!”
“打!给我往死里打!看他还装不装!”
剧痛从身体每一个角落传来,意识开始模糊。耳边除了魔道能量的呼啸和辱骂,还夹杂着教室其他角落传来的、稀疏而冷漠的声响:
“啧,又来了……辉哥他们又在‘教育’新人了。”
“看什么看,快走,别多管闲事。”
“又不是第一次了,习惯就好。别惹火上身,快溜。”
那些声音渐渐远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教室的门,不知被谁关上了,也将最后一点可能存在的援手与视线隔绝在外。
世界缩成了这个充满恶意与痛苦的墙角。
‘为什么……’
肋骨可能断了,呼吸带着铁锈味。
‘我只是……想安静地学习……’
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
‘我到底……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体内深处,那股源于血脉、曾被庄周温和引导过的黑暗力量,在这极致的痛苦、屈辱与孤立无援中,如同被反复挤压的弹簧,终于突破了某个临界点。
不是主动召唤。
而是……它自己,炸开了。
首先是一圈无声的黑色涟漪,以蜷缩的司马懿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冻结,光线急速暗淡。紧接着,浓郁粘稠如同实质的黑气,从他身上每一个毛孔、每一道伤口中喷涌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教室的每一寸空间!
门窗被无形的力量封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教室仿佛被拖入了一个独立的、黑暗的结界。
“怎么回事?!” 那个释放电光的学员惊叫起来,他掌心的电光像是被泼了冷水,嗤啦一声熄灭。
“我的魔道之力……用不了了?!” 凝聚冰棱的学员脸色煞白,试图调动元素,却发现精神力如同泥牛入海,与外界元素的联系被彻底切断。
“是那野种!快看那野种!” 尖利的女声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
所有施暴者,连同少数几个还没来得及离开、缩在角落看热闹的学员,此刻都惊恐地望向墙角。
司马懿……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满身血污,蓝色的学员袍破碎不堪,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皮肤和狰狞的伤口。鲜血顺着他低垂的指尖,一滴,一滴,砸落在同样染血的地面上。
然后,他抬起了头。
湛蓝色的眼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流转着暗红血丝的猩红。额前那缕白发无风自动。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向上扯开,形成一个完全不属于人类的、疯狂而愉悦的弧度,露出了染血的牙齿。
那是一个恶魔见到猎物时的笑容。
“刚才……” 嘶哑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你们好像……打得很爽?”
他轻轻歪了歪头,猩红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过教室里每一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面孔。
“那么现在……”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的血迹,笑容扩大,“轮到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弥漫教室的黑气骤然沸腾!无数把巨大、狰狞、完全由凝实黑气构成的镰刀刃锋,在空中无声地凝现,刃口闪烁着幽暗的寒光。
“虫子们。”
“去死吧。”
苏醒了,猎杀时刻。
“不——!!!”
凄厉到变调的惨叫,成为了屠杀开始的序曲。
黑色的镰刀动了。没有轨迹,没有风声,只有纯粹的、高效率的死亡切割。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阴影风暴,在密闭的教室里疯狂穿梭、挥舞、劈砍!
那个曾经释放电光的学员,试图举起手臂格挡,下一秒,他连同手臂一起被斜劈成两半,内脏哗啦流了一地。
凝聚冰棱的学员转身想跑,一把镰刀从他后心刺入,前胸透出,将他钉死在黑板上,血液顺着斑驳的字迹蜿蜒而下。
尖利的女声发出更加尖利的哀嚎,她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别杀我!别杀我!我错了!大哥!爷爷!我错了!饶了我——”
哀求声戛然而止。一道横切的乌光掠过,头颅飞起,脸上定格着极致的恐惧。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骂你!我是野种!我才是野种!” 有人拼命磕头,额头撞得血肉模糊。
“我给你钱!我家有很多钱!都给你!别杀我啊啊啊——!” 另一个学员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徒劳地挥舞着储物袋。
“救命!开门!开门啊——!”
“妈妈——!”
哭喊,哀求,咒骂,崩溃的嚎叫……各种声音交织成地狱的协奏曲。
黑色的镰刀毫无怜悯,精准而高效地收割着生命,无论他们是否曾参与施暴,无论他们此刻是反抗还是乞怜。
在这无差别的死亡风暴中,看客与施暴者,同样脆弱。
(当暴风雪来临时,没有一片雪花能说自己是无辜的。)
鲜血像廉价的油漆,泼洒在墙壁、天花板、桌椅和地面上,层层叠叠,汇聚成泊。残肢断臂四处散落,浓烈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
猩红眼眸的司马懿站在血泊中央,脸上那恶魔般的笑容未曾褪去,甚至更加鲜明。他微微仰着头,仿佛在欣赏由自己主导的这场死亡艺术,聆听着生命逝去前最后的音符。
最后一声微弱的呻吟也消失了。
教室里只剩下血液滴落的嘀嗒声,和黑气缓缓流动的细微嘶嘶声。
悬浮的黑色镰刀们静止下来,如同忠诚的卫兵,拱卫着它们的主宰。
然后,司马懿……或者说,那个被黑暗主宰的存在,缓缓转动了猩红的眼珠,望向了门口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
当那双温柔的、盛满震惊与哀伤的绿眸映入猩红的视野时,某种东西……碎裂了。
恶魔般的笑容僵在脸上,开始抽搐、变形。
猩红的眼底,一丝熟悉的、冰蓝色的微光,如同挣扎着浮出水面的溺水者,拼命钻了出来。
黑气开始剧烈波动,那些悬浮的镰刀发出不安的震颤,颜色变得淡薄。
“老……师……?”
嘶哑的、属于少年本身的声音,艰难地从染血的唇间挤出。
扑通。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粘稠的血泊中。周身的黑气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消散。
那双利爪般的黑手也恢复了原本孩童的大小,只是沾满了鲜血。脸上的狞笑彻底崩塌,被一种极致的茫然、恐惧和自我厌恶取代。
冰蓝色的眼眸终于重新占据主导,泪水瞬间决堤,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血污。
他抬起头,看着缓缓降落到他面前的庄周,看着老师脸上那从未有过的沉重表情,看着周围这如同屠宰场般的景象。
“我……到底……”
他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泪水的咸涩和血腥的铁锈味。
“做错了什么……”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尸山血海中无助地寻找答案。
“我根本……不想动手……” 他剧烈地颤抖起来,沾满鲜血的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我也不想……伤害任何人……是他们……是他们逼我的……他们一直在打……一直骂……我用不了魔道了……好疼……真的好疼……”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慌和后怕淹没了他。
“为什么……他们偏偏要这么逼我……”
泪水混合着血水,淌过他苍白的脸颊。
“为什么……我到哪里……都是这样……”
“为什么……”
最后一声“为什么”,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仿佛压垮了整个世界。他所有的力气似乎都随着这声质问流逝了,身体向前瘫软下去。
庄周在他倒地之前,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他冰凉颤抖的身体,将他紧紧地、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素白的长袍瞬间被少年的血污浸染。
庄周低下头,看着怀中少年崩溃的泪眼,感受着他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听着他破碎的呜咽和那反复的、锥心刺骨的“为什么”。
绿眸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有对眼前惨剧的痛心,有对欺凌者的愤怒,更有对怀中这孩子无尽的怜惜,以及……那沉甸甸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愧疚。
他知道前因,知晓那蝴蝶传来的一切,知晓这悲剧的种子早在更早之前就已种下,而他,亦是沉默的播种者之一。
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滚,却无一字能减轻少年此刻的痛苦,能解释这荒诞而残忍的命运。
最终,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决绝的温柔与坚定。他收紧了手臂,将司马懿冰冷的脸颊轻轻按在自己肩头,用自己能发出的、最平稳也最温柔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在他耳边许下承诺,仿佛要穿透血污与恐惧,直接烙进少年的灵魂:
“我保证……”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以后……绝不会再让你……经历这种事。”
“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