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与声响。
绝对的黑暗，并非伸手不见五指那种黑，而是更为彻底的、仿佛连“视觉”这个概念都被吞噬的虚无。
司马懿站在原地，屏住呼吸，努力让眼睛适应，却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空气微凉，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金属与臭氧混合的味道，异常洁净，洁净到近乎贫瘠——这里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寻常意义上的“元素”气息。
这就是测试场地？他想起书中的描述：特殊的圆形空房间，不依赖媒介或法器，转换无形元素。
可“无形元素”在哪里？他又该如何“转换”？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
司马懿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搏动的声音，咚咚，咚咚，敲击着耳膜。起初的紧绷渐渐被一种茫然的焦虑取代。庄周老师就在某处看着吗？他什么提示都不会给吗？
他尝试像以前偶尔做的那样，去感受体内那股与生俱来的、黑暗的力量。在魏宫被软禁的日子里，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这股力量曾不受控制地溢出，带来阴影的躁动。他试着去“呼唤”它。
起初只是意念的涟漪。但在这片被刻意净空、对能量波动异常敏感的空间里，这细微的涟漪却仿佛投石入井。寂静被打破了——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
他“感觉”到黑暗并非虚无，空间中开始浮现出极其微弱、近乎不存在的光点，像被惊扰的尘埃，呈现出冰蓝、赤红、明黄、青绿、灰褐等极其淡薄的色彩，缓缓飘浮，彼此分离，互不干扰。
这就是“无形元素”？被分解到最基础、最惰性状态的五行元素雏形？
他尝试用意念去靠近、捕捉一颗冰蓝色的光点。那光点却像受惊的水母，倏地游开。他又试了几次，结果相同。这些基础元素太稀薄，太“滑”，以他粗糙的意念难以捕捉，更遑论“转换”。
挫败感开始滋生。难道自己真的不行？离开那血脉中躁动的黑暗力量，自己其实一无是处？
不。不能这么想。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庄周老师带他来这里，给他那枚特殊的徽章，绝不是为了看他失败。一定有方法。
他想起了庄周在路上说的话：“魔道学者，需心细如尘，对世界最细微的能量涟漪……都要有所感知。” “关键在于是否契合己身。”
契合己身……他最大的特质是什么？不是对寻常五行元素的亲和，而是那份源自血脉的、深邃的……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当他不再刻意去“捕捉”那些光点，而是将心神沉入自身最深处时，一丝极淡的、肉眼不可见但感知中无比清晰的“黑气”，如墨滴入清水般，从他身上悄然弥散开来。
这黑气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暗”之概念，一种能吸收、吞噬、融合的“场”。它没有主动去攻击或捕捉那些飘浮的元素光点，只是静静地、以司马懿为中心，向外浸润。
变化发生了。
那些原本惰性飘浮、互不干涉的五行元素光点，在接触到这极其稀薄的“暗”之场域时，并没有被吞噬或毁灭，反而像是找到了某种“基底”或“催化剂”，变得……活跃起来。
它们不再难以捕捉，而是自发地、缓慢地向黑气弥漫的区域汇聚，颜色也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彼此间的界限不再那么分明。
一直悬浮在测试房间穹顶上方、隐于更高维度观测层中的庄周，微微坐直了身体。他身下的鲲似乎也感应到什么，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疑惑般的低鸣。
庄周那双总是带着朦胧睡意的绿眸，此刻清澈无比，映照着下方常人无法直接观测的能量景象。他看到了那孩子身上散发的、独特的“暗”之气息。
那并非寻常的阴影魔法，也不是负面的毁灭能量，它更古老，更接近某种……本源性的“容纳”与“转化”特质。它没有强行支配元素，而是为那些离散的基础元素提供了一个彼此接触、反应的“温床”。
“有趣……”庄周无声地翕动嘴唇，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与探究。这种天赋，他已有许多年未曾见过了。这孩子的血脉，果然不简单。
下方的司马懿，并不知道自己正被仔细观察。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奇妙的感应中。他发现，当自己不再焦虑于“控制”，而是专注于维持内心那一片“暗”的宁静时，那些汇聚而来的基础元素光点，便开始自发地两两结合、转化。
一缕冰蓝（水）与一点明黄（土）在他的“暗场”边缘接触，并未排斥，反而渐渐融合，化生出一抹充满生机的青绿（木）光华。
一点赤红（火）缠绕上一缕灰褐（金），在“暗”的中和下，激荡出更为凝练、稳定的明黄（土）色泽。
新生的青绿（木）又与赤红（火）相遇，在某种平衡中，催化出温暖而跃动的赤红（火）……
并非粗暴的转换，而是遵循着某种内在的生克循环，在“暗”提供的、近乎“无”的背景下，悄然演绎着“有”的衍生与变化。五行相生，循环渐起。
司马懿福至心灵。他不再试图去“做”什么，而是让自己成为那个“背景”，成为那个允许变化发生的“空间”。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上，意念沉静如深潭。
更多的元素光点汇聚而来，不再是零星几点，而是成片成缕，如同被无形之风吹向他的萤火虫群。它们在他周身那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气中穿梭、碰撞、融合、转化，渐渐形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微型的五彩光晕环带。
光晕中，五行色彩流转不息，相生相衍，虽然微弱，却蕴含着一种和谐而自洽的韵律。
整个圆形房间，似乎都被这微弱却真实不虚的能量循环所点亮。墙壁上那些原本隐没的、用于监测能量变化的符文，开始次第泛起柔和的光芒，记录着室内元素从绝对惰性到活跃循环的全过程。
成功了。他并没有用强大的力量去强行扭曲什么，只是展现了一种独特的、促使元素自发转化与循环的“天赋”或“领域”。
穹顶之上，庄周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脸上的慵懒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与评估。
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重新浮现那抹惯有的、温柔的浅笑，只是这笑意深处，多了一些复杂的意味。
他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看着那孩子维持着那个微小的元素循环，直到规定的测试时间悄然流尽。
房间内的光线忽然恢复正常。不是灯光，而是自然的天光从不知何处洒落，照亮了这个简洁的圆形银色房间。墙壁上所有的监测符文同时稳定地亮起柔和的蓝光，形成一个完成的闭环。
正中央，司马懿有些茫然地放下手，周身的黑气与那微型的元素光晕早已在他心神松懈时悄然消散。他看起来除了精神有些疲惫，与进来时并无不同。
前方的墙壁无声滑开，不再是进来的那扇门，而是通往另一个方向的出口。门外是魔道学院明亮的走廊。
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是庄周：“出来吧，测试结束了。”
司马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迈步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庄周已然骑着那只小鲲等在那里，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安心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观测从未发生。
“老师，我……”司马懿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评价自己的表现。
庄周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和：“随我来，去办理入学手续。从今天起，你便是稷下学院魔道学院的正式学员了。”
他没有说“恭喜”，也没有评价“优秀”，但这句话，已是最明确的答案。
在司马懿看不到的角度，庄周的目光再次掠过少年左胸那枚特制的徽章，绿眸深处，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悄然隐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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