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早朝

守孝期满三月后的一个早朝，大殿的气氛便有些凝重。胤禛端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跪着的礼部尚书，眉头微蹙。

　　“皇上，如今孝期已过，后宫空虚，为皇室开枝散叶计，当广选秀女，充实六宫……”礼部尚书跪在地上，声音洪亮。

　　话音未落，又有几位大臣出列附议。

　　胤禛面色沉静，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待几位大臣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此事容后再议。”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礼部尚书还想说什么，被身旁的同僚悄悄拽了拽衣袖，只得悻悻退下。

　　散朝后，胤禛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苏培盛小跑着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直到御辇在永寿宫门前停下，胤禛的脸色依旧难看。

　　安陵容正坐在窗边绣花，听见外头动静，抬头便见胤禛大步走进来。她放下针线迎上去：“下朝了？怎么脸色这样……”

　　话未说完，胤禛已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发顶，久久不语。

　　安陵容心中了然，挥手让秋月冬月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可是前朝那些大臣又提起选秀了？”

　　“一个个都盯着我的后宫！”胤禛松开她，语气里带着少有的烦躁，“好像我是个物件，谁都能塞人来！”他走到榻边坐下，揉了揉眉心，“早上礼部那老东西，说辞一套一套的，什么‘为皇室开枝散叶’，什么‘祖宗规矩’……”

　　安陵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为他按摩太阳穴：“别气了，他们都是依例上奏，也不是针对你。”

　　胤禛闭着眼，感受着她指尖的力度：“朕知道。”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我心里不痛快。”

　　安陵容停下动作，双手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我知道你不痛快。”她的眼神温柔，“可你是皇上，有些事，就算不情愿，也要做。”

　　胤禛握住她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容儿，有时候我真怀念在王府的日子。那时候虽然也有掣肘，至少……至少能多些自在。”

　　“现在也能自在。”安陵容微微一笑，“在我这儿，你可以是胤禛，不是皇上。”

　　这话说得轻柔，却让胤禛心中一暖。他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膝上：“也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能松快些。”

　　两人静静相拥。窗外春光正好，几株玉兰开得正盛，微风送来淡淡花香。殿内熏着安陵容调的梨花香，甜而不腻，宁神静心。

　　良久，胤禛才开口：“那你觉得……我该如何？”

　　安陵容靠在他肩上，想了想：“选秀是免不了的。与其让大臣们日日上奏烦你，不如遂了他们的意。”她抬头看他，“只是，人进来了，怎么对待，便是你的事了。”

　　胤禛挑眉：“你的意思是……”

　　“皇后如今心思越发重了。”安陵容轻声道，“新进来的人，或许能分散她的注意。再者，皇上正当壮年，多几个皇子公主，也是社稷之福。”

　　她说得坦荡，胤禛却听出了话里的深意。他捧起她的脸，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容儿，你当真不在意？”

　　“在意什么？”安陵容反问，“在意你多看别人几眼？还是在意你召幸旁人？”她摇摇头，“你我相伴十一年，我若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你懂我也懂。”

　　胤禛眼中动容，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安陵容回吻他一下，然后笑着推开他，“好了，说正事。太后那边，怕是也要催你。”

　　提到太后，胤禛神色微凝：“昨儿去请安，额娘已提过此事。”

　　“那便应下吧。”安陵容从他膝上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玉兰花，“选个吉日，风风光光地办一场，堵了那些大臣的嘴。至于人选……”她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皇上心中有数就好。”

　　胤禛看着她站在窗前的侧影，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光，忽然觉得心中的烦闷散了大半。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颈间：“容儿，幸好有你。”

　　半个月后的早朝，果然又有人提起选秀之事。这次胤禛没有推脱，当场应下，命礼部着手准备。众大臣面面相觑，没想到皇上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

　　散朝后，胤禛照例去了永寿宫。安陵容正在小厨房里亲自炖汤，听见他来了，擦着手走出来：“今日怎么这样早？”

　　“事情办完了，就过来了。”胤禛很自然地拉过她的手，见指尖微红，皱眉道，“又亲自下厨？让御膳房做就是了。”

　　“御膳房的汤哪有我炖的好？”安陵容笑道，拉他坐下，“今日炖了党参乌鸡汤，给你补补气。”

　　胤禛心中熨帖，却故意板着脸：“那也不能累着你。”他顿了顿，“选秀的事，我应下了。礼部那边已经开始准备。”

　　安陵容点点头，并不意外：“太后可说了什么？”

　　“额娘很高兴，还说要亲自把关。”胤禛语气淡淡，“朕看她兴致勃勃，也不好多说什么。”

　　汤炖好了，安陵容亲自盛了一碗端给他。胤禛接过，却不喝，只看着她：“容儿，就算选秀，你永远是我心里最重的那个。”

　　“我知道。”安陵容在他身边坐下，“快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用过午膳，两人在庭院散步。春日的永寿宫处处是景，池塘里的荷花刚冒出尖尖角，几尾锦鲤悠闲地游着。胤禛牵着安陵容的手，十指相扣，宽大的袖袍遮掩着这份亲昵。

　　“过几日朕要去京郊视察春耕，可能要三五日。”胤禛忽然说。

　　“去多久都行，国事要紧。”安陵容顿了顿，“只是……别太劳累。”

　　胤禛侧头看她，眼中含笑：“舍不得朕？”

　　安陵容脸微红，却不否认：“嗯，舍不得。”

　　这话说得直白，倒让胤禛笑意更深。他停下脚步，将她拉到身前，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那我早些回来。”

　　两人离得极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安陵容抬手环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这是一个温柔的吻，不带情欲，只有眷恋。

　　远处廊下，陈嬷嬷笑着摇摇头，领着宫人悄悄退开了。

　　三日后，胤禛离京视察。安陵容如常在永寿宫度日，照顾孩子，打理宫务，偶尔去太后宫中请安。选秀的消息已传遍六宫，各宫反应不一。

　　皇后宜修那边动静最大，日日召见内务府的人，亲自过问选秀事宜。华妃年世兰倒是淡然，只在安陵容来翊坤宫喝茶时提了一句：“又要进来新人了，这宫里越发热闹。”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别多想，只当看个热闹。”两人相视一笑。

　　五日后，胤禛回宫。他风尘仆仆，直奔永寿宫。安陵容正教双胞胎认字，听见外头动静，起身迎出去。

　　“回来了？”她上前替他解下披风，“路上可顺利？”

　　“顺利。”胤禛握住她的手，这才看向两个孩子，“昶儿，暟儿，有没有想阿玛？”

　　“想！”两个孩子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父亲的腿。

　　胤禛笑着蹲下身，一手抱一个：“阿玛给你们带了礼物。”

　　他从怀中掏出两个小木偶，雕得活灵活现。孩子们欢呼起来，拿着木偶跑开玩了。

　　安陵容看着他被孩子扯皱的衣襟，伸手替他整理：“先去沐浴更衣吧，一身尘土。”

　　沐浴后，胤禛换了常服出来，见安陵容已备好茶点。他走过去坐下，将她拉进怀里：“这几日，可有想朕？”

　　“日日都想。”安陵容靠在他胸口，“孩子们也是，天天问阿玛什么时候回来。”

　　胤禛满足地喟叹一声：“还是家里好。”

　　‘家里’她抬头看他，见他闭着眼，神色放松，便也不说话，只静静陪着他。

　　窗外暮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永寿宫内一片宁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孩子的嬉笑声。

　　用过晚膳，哄孩子们睡下后，两人在寝殿内说话。安陵容说起这几日后宫的动静，胤禛静静听着，偶尔点评几句。

　　“皇后这般上心，怕是想在新人里培植势力。”胤禛淡淡道。

　　“意料之中。”安陵容替他宽衣，“她这些年越发沉不住气了。”

　　胤禛握住她的手，目光深邃：“容儿，选秀的事……我心里还是不痛快。”

　　“我知道。”安陵容在他身边坐下，将头靠在他肩上，“可这是必经之路。你是皇上，有些事，就算不愿，也要做。”

　　这话她说得平静，却让胤禛心中涌起一股愧疚。他搂紧她：“委屈你了。”

　　“不委屈。”安陵容仰头看他，眼中映着烛光，“只要你心里有我就好。”

　　这话说得简单，却让胤禛心中大动。他低头吻住她的唇，这次吻得比以往都要深。良久，才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喘息：“容儿……我……”

　　“别说了。”安陵容捂住他的嘴，眼中含笑，“我都明白。”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胤禛睡得格外沉，许是连日奔波劳累，许是在她身边格外安心。

　　第二日，太后召见。

　　寿康宫里，德妃——如今已是太后，端坐在上首。她穿着深紫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年过半百，依然精神矍铄。

　　“皇帝来了。”太后示意胤禛坐下，“选秀的事，礼部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一切顺利。”胤禛恭敬道，“钦天监已选了吉日，就在下月十五。”

　　太后点点头：“很好。哀家听说，你之前不太情愿？”

　　胤禛神色不变：“儿臣只是觉得国事繁忙，无暇分心。”

　　“再忙，子嗣也是大事。”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先帝在时，皇子公主众多，这才有挑选的余地。你如今膝下只有五个皇子，实在太少。”

　　这话说得直白，胤禛只能应下：“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太后喝了口茶，“对了，昭贵妃那边……可有什么话？”

　　胤禛心中警觉，面上却淡然：“容儿很懂事，不曾多言。”

　　太后点点头，不再多说。又聊了几句家常，胤禛才告退。

　　出了寿康宫，胤禛直接去了永寿宫。安陵容正在教弘暄画画，见他脸色不好，便让儿子先回房温书。

　　“太后又说什么了？”她拉他坐下。

　　胤禛将太后的问话说了，末了冷笑一声：“她倒是关心你。”

　　“太后是怕我恃宠而骄，拦着你不选秀。”安陵容倒是看得明白，“不过她多虑了，我巴不得有人进来分散皇后的注意力。”

　　这话说得俏皮，胤禛忍不住笑了：“你呀……”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容儿，等选秀过了，我带你去园子住几日。就咱们俩，谁也不带。”

　　“孩子们呢？”

　　“让嬷嬷们照顾。”胤禛说得理所当然，“朕想和你单独待几日。”

　　安陵容心中甜蜜，嘴上却说：“传出去，别人又要说我狐媚惑主了。”

　　“让他们说去。”胤禛不以为然，“朕宠自己的贵妃，天经地义。”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胤禛才起身去养心殿处理政务。临走前，他在她唇上落下一吻：“等我回来用晚膳。”

　　“好。”

　　安陵容送他到宫门口，看着他明黄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中一片平静。

　　选秀又如何？新人又如何？她与胤禛之间的情分，早已超越了那些。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靠争宠才能活下去的安陵容。她是昭贵妃，是四阿哥、六阿哥、七阿哥的生母，是胤禛心尖上的人。

　　春风吹过永寿宫的庭院，玉兰花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安陵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轻轻一笑。

　　远处传来孩子的嬉笑声，是双胞胎在追逐玩耍。安陵容转身朝偏殿走去，裙摆拂过青石板，带起几片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