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夜。
紫藤花的香气在夜色中愈发浓郁，丝丝缕缕缠绕在毓秀院的后园里。石桌上的棋盘尚未收起，黑白棋子散乱着，仿佛白日那场倾谈的见证。
晚膳后，安陵容让秋月冬月重新布置了园子。葡萄藤架下挂起两盏绢纱灯笼，昏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石桌上换了一壶新温的梨花白，配着几碟清爽的瓜果点心。
胤禛踏着月色而来时，安陵容正倚在藤架下，仰头望着星空。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家常旗装，头发松松绾着，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月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仿佛笼着一层柔光。
“又在看星星？”他走到她身侧，很自然地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这动作做得熟稔，安陵容转头对他一笑，眼中映着灯火和月光：“王爷来了。”
“嗯。”胤禛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许久，忽然道，“今日午后说的那些话……吓到你了么？”
安陵容摇头，执壶为他斟酒：“没有吓到，只是……”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只是心疼王爷。”
酒液注入白玉杯中，发出清脆声响。胤禛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暖着。“心疼？”他低笑一声，笑意里有些自嘲，“这词儿倒是新鲜。从小到大，听过人说敬畏我，惧怕我，巴结我，算计我，独独没听过‘心疼’。”
“那现在有了。”安陵容也为自己斟了一杯，举杯与他轻轻一碰，“妾身心疼王爷，真心实意地心疼。”
两人对饮一杯。酒入喉温热，带着梨花的清甜，一路暖到心底。胤禛放下酒杯，忽然握住她的手，十指缓缓交缠。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摩挲着她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安陵容没有抽回手，任他握着，只是指尖微微蜷起。
“容儿，”胤禛看着她，目光在灯火下格外深沉，“那些事。”他顿了顿，“连皇额娘都不知道全部，后来也无法知道了。”
在这私密的园子里，在月光与灯火之间，他卸下了所有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四目相对，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胤禛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忽然将她拉近。安陵容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脸颊贴在他胸前，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在她耳边低语，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她们要么怕我，要么算计我，要么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只有你……”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只有你，只是安静地陪着我，什么都不求。”
安陵容在他怀中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进他眼底：“谁说我什么都不求？”
胤禛挑眉：“哦？那你求什么？”
“求王爷平安康健，”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眉心的褶皱，“求王爷少些烦忧，求王爷……”她的声音低下去，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求王爷偶尔能像现在这样，放下所有重担，只是做自己。”
这话说得太真诚，太温柔，像一汪温泉，缓缓注入胤禛冰封多年的心底。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倒映的灯火，看着她脸颊上的红晕，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算计、所有争斗，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又一路向下至眼睑、脸颊、鼻尖，最后到唇瓣。吻很轻，如羽毛拂过，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安陵容闭上眼睛，感受他温热的唇，感受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感受两人之间再没有任何距离。
“容儿。”胤禛唤她，声音低哑。
“嗯？”
“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却只说了最简单的一句，“我很欢喜。”
安陵容睁开眼睛，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情意，是渴望，是某种她前世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光芒。
她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指尖划过他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动作很轻。
胤禛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他的唇温热柔软，吻过她的指尖，掌心，最后停留在手腕内侧最敏感的那处皮肤。温热的触感让安陵容浑身轻颤，一股酥麻从手腕直窜到心底。
“王爷……”她轻声唤，声音有些颤。
“叫我的名字。”胤禛抬眼看她，眼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可以叫我的名字。”
安陵容愣住了。直呼皇子名讳，这是大不敬。可看着他眼中那近乎恳求的神色，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要她僭越，而是想要一份寻常夫妻间的亲昵。
“胤禛。”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两个字仿佛有魔力，让胤禛浑身一震。他深深看着她，忽然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屋里走去。
“王爷……胤禛！”安陵容轻呼，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
胤禛的声音低哑，带着某种她陌生的情绪，“让我抱你回去。”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身影拉得很长。秋月和冬月守在廊下，见状连忙低头退开，脸上却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进屋后，抱着她走到窗边的贵妃榻上坐下，将她圈在怀中。窗外月色正好，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容儿，”他在她耳边低语，“知道我今天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安陵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是你对我说，戏已经落幕了。”胤禛将脸埋在她颈间，深深吸了口气，“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演。演孝顺儿子，演贤德王爷，演深情丈夫……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我。”
安陵容抬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背：“现在不用演了。”
“是啊，”胤禛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光芒，“在你面前，我可以只是胤禛。”
他低头，再次吻上她的唇。这一次的吻不再温柔试探，而是带着某种确认和占有。唇舌交缠间，安陵容能尝到他口中梨花白的清甜，还有独属于他的气息。她闭上眼睛，生涩而真诚地回应着。
这个吻很长，长得让安陵容几乎喘不过气。当她终于被松开时，双唇已微微红肿，眼中蒙着一层水汽。
胤禛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暗流涌动。但他没有更进一步，只是将她紧紧拥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容儿，”他低声说，“给我些时间。”
“什么时间？”她轻声问。
“时间……”胤禛顿了顿，“时间来学会如何爱人。皇额娘去得早，没人教过我这些。我只知道算计、防备、权衡利弊。”他松开她些，看着她，“但我想学着好好待你，不只是责任，不只是合作，而是真正的……两情相悦。”
这话说得笨拙，却真诚得让人心疼。安陵容眼中泛起泪光，她抬手捧住他的脸，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
“我等你。”她轻声说，“多久都等。”
月光静静流淌，夜风轻轻吹动窗纱。两人就这样相拥着，谁也没有说话，却仿佛说了千言万语。
许久，胤禛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她掌心。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成如意云纹，触手温润，在月光下泛着莹莹光泽。
“这是皇额娘留给我的。”他低声说，“她说，等将来遇到真正想共度一生的人，就交给她，这块比之前那块意义更重。”他握住她的手，将玉佩合在她掌心，“现在，我交给你。”
安陵容看着掌心的玉佩，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伤心，而是某种太过汹涌的情绪，让她无法控制。
“胤禛……”她哽咽着唤他的名字。
“嗯。”他应着，低头吻去她的泪，“别哭。从今往后，我只想看你笑。”
这一夜，两人极尽缠绵后静静地拥抱着，
安陵容侧卧着，整个人被胤禛圈在怀中，他的手臂横过她的腰间，掌心贴在她小腹上，温热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她的后背紧贴着他宽阔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和均匀的呼吸。
安陵容能感觉到胤禛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她的衣料上轻轻摩挲，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她闭上眼睛，任由那触感在周身蔓延。
“冷么？”胤禛低声问，声音因困意而有些含糊。
“不冷。”安陵容轻声回应，将手覆在他放在她腰间的手上。
她的指尖微凉，触到他温热的皮肤，两人都轻轻一颤。胤禛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缓缓交缠，然后轻轻带到唇边，在她指尖落下一个轻吻。
这个吻很轻，却带着灼人的温度。安陵容耳根发热，却没有抽回手，只是将脸往枕间埋了埋。
“睡吧。”胤禛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我在这儿。”
她“嗯”了一声，在他怀中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胤禛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完全圈进自己的气息里。这个姿势亲密得毫无缝隙，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安陵容渐渐放松下来，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胤禛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容儿……”他低声唤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应了声：“嗯？”
“无事。”胤禛低声道，“睡吧。”
这一夜，两人睡得极沉，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天将亮未亮时，安陵容先醒了。帐内光线昏暗，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仍被胤禛紧紧拥在怀中。他的手臂依旧横在她腰间，手掌轻轻搭在她的小腹上，睡梦中也不曾松开。
她微微侧头，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光看他。胤禛还在沉睡，眉宇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这样的他，褪去了白日的威严与冷峻，显得格外柔和。
她慢慢翻过身，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心，描摹他的眉眼，动作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一场好梦。
胤禛似乎被这细微的触碰惊动，眼睫轻颤，却没有醒来，只是无意识地将她搂得更紧些，在她发顶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安陵容不再动，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胤禛终于醒了。他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安陵容安静的睡颜。她枕着他的手臂，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从她微翘的睫毛移到挺秀的鼻梁，再到微微泛红的唇瓣。昨夜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回脑海，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样拥着一个女子入睡，会这样……会这样……心生满足。
胤禛轻轻抬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这个动作惊醒了安陵容，她眼睫轻颤，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一瞬间的怔忡。安陵容脸禛看着她眼中的笑意，心中某处柔软得不可思议。他搂紧她，在她耳边低语：“以后都会这么好。”
窗外，晨光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帐幔内，两人静静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与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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