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年,四月十二。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安陵容就被秋月轻声唤醒。窗外仍是沉沉的夜色,只有廊下灯笼透进一点昏黄的光。她起身,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朦胧的影子,心里异常平静。
今日是她大婚的日子。
从今天起,她就是雍亲王侧福晋了。
梳妆的嬷嬷已经候在外面,是宫里派来的全福嬷嬷,专门为亲王侧福晋大婚梳妆。舒媛亲自领着人进来,见女儿已经起身,眼圈又红了,却强忍着没哭。
“容儿,该梳妆了。”舒媛声音有些哑。
安陵容点点头,在妆台前坐正。嬷嬷上前,先为她净面,然后用细线绞去脸上细微的汗毛——这叫开脸,是女子出嫁必行的仪式。线在脸上划过,轻微的刺痛,安陵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开脸完毕,开始梳头。嬷嬷拿起玉梳,一下一下梳着她如瀑的青丝,嘴里念着古老的祝词:“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安陵容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镜中母亲含泪的脸上。舒媛站在她身后,双手紧紧交握,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梳好头,绾成标准的旗头。然后开始上妆。脂粉是宫里特制的,细腻服帖。嬷嬷的手很巧,不多时,镜中的少女就变了模样——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唇若点朱。不是艳丽的浓妆,是清雅端庄的淡妆,正符合侧福晋的身份。
最后是戴首饰。那套侧福晋规制的头面被捧上来,在烛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嬷嬷先为她戴上耳坠,然后是发簪、步摇、戒指……一件件,细致周到。
安陵容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气度从容。华服美饰在她身上,不是累赘,是恰到好处的点缀。她不再是那个卑微惶恐的安陵容,她是安佳陵容,满军旗正红旗贵女,雍亲王侧福晋。
“格格真美。”秋月在一旁小声赞叹。
安陵容只是微微一笑,没说话。
妆成,更衣。那件大红色织百花纹样的旗装被捧上来,在烛光下华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安陵容站起身,由嬷嬷和秋月伺候着穿上。旗装很合身,料子柔软光滑,绣工精致繁复。她抬手,袖口的金线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舒媛看着盛装的女儿,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她上前,为女儿整理衣襟,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我的容儿……”她哽咽着说,“真好看。”
安陵容握住母亲的手,眼睛泛酸轻声说:“额娘别哭,容儿会好好的。”
卯时正,吉时到。
安陵容在父母的陪同下,来到正厅。厅里已经聚满了亲友,见她出来,都低声赞叹。安佳比槐站在主位,看着盛装的女儿,眼眶也红了,却强撑着威严。
拜别父母的仪式很简单。安陵容跪下,给父母磕了三个头。
“女儿拜别阿玛、额娘。”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养育之恩,女儿铭记在心。今日出嫁,定当谨守本分,不负父母教诲。”
舒媛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安佳比槐则沉声道:“起来吧。记住,你是安佳家的女儿,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安佳家给你撑腰。”
“女儿记住了。”
起身,盖上红盖头。眼前顿时一片鲜红,只能看见脚下方寸之地。大哥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出正厅,走出安佳府的大门。
门外,雍亲王府的迎亲队伍已经等候多时。八抬大轿,红绸装点,仪仗齐全。围观的百姓挤满了街道,都想看看这位安佳家格格、雍亲王侧福晋的风采。
轿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她坐在轿中,能听见外面喧闹的人声,能感觉到轿子被抬起,缓缓前行。
她没有掀开盖头,只是静静坐着。手里握着母亲塞给她的小金苹果和一枚小玉如意。
轿子走得很稳,一路吹吹打打,热闹非凡。安陵容闭着眼睛,在心里把接下来的流程又过了一遍——进王府,拜堂,行礼,入洞房……
她不紧张,只是有些……感慨。
这一世,她是雍亲王明媒正娶的侧福晋,八抬大轿,十里红妆。
命运真是奇妙。
轿子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停下。外面传来鞭炮声,唢呐声,还有司仪高亢的唱礼声:“吉时到——新人下轿——”
轿帘被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进来。安陵容知道,那是胤禛的手。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茧,握着她的时候,力道适中,既不轻浮,也不疏离。
安陵容在他的搀扶下下轿。眼前一片鲜红,她看不见路,只能跟着他的引导,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是松软的红毡,耳边是喧闹的人声,鼻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干净的皂荚味,混着一点墨香。
他们穿过一道道门,来到正厅。厅里坐满了人,都是宗室亲贵、朝中大臣。安陵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探究的,好奇的,审视的……
拜堂的仪式很繁琐。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帝妃本人并未亲临,对着皇宫的方向拜下。夫妻对拜,最后送入洞房。
整个过程,安陵容都规规矩矩,礼仪周全。她能感觉到胤禛的配合——他也在尽力让这场婚礼圆满。
送入洞房后,胤禛还要出去应酬宾客。安陵容被嬷嬷扶到新房的床边坐下,盖头依然盖着,眼前一片鲜红。
嬷嬷和丫鬟们退下了,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不,还有秋月和冬月——两人作为陪嫁丫鬟,也跟着进来了,此刻正守在一旁。
新房很安静,能听见远处前厅隐约的喧闹声。安陵容静静坐着,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凉。
她在等。
等胤禛回来,等揭盖头,等……洞房。
只是等得有些久。从午后等到傍晚,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秋月点了烛火,屋里亮堂起来。安陵容能看见盖头下透进来的、朦胧的光。
终于,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稳,不疾不徐。
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安陵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他喝过酒了,但不多。
“都下去吧。”胤禛的声音响起,很淡,听不出情绪。
秋月两人和守夜的嬷嬷应声退下,门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陵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她坐在床边,脊背挺直,等着。
脚步声走近,在她面前停下。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着她。
许久,他伸出手,轻轻掀开了盖头。
眼前豁然开朗。
烛火明亮,映得满室生辉。安陵容抬起头,对上了胤禛的眼睛。
他穿着大红的喜服,衬得面容更加清俊。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口古井,望不见底,但也没有前世那种帝王的威严。
他也在打量她。
目光从她的眉眼,到她的妆容,到她的衣裳,最后又回到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许久,胤禛才开口,声音依然很淡:“累了吗?”
安陵容摇摇头:“不累。”
“饿不饿?”
“不饿。”
简短的对话后,又是沉默。
胤禛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端过来。合卺酒——婚礼最后的仪式。
安陵容起身,接过酒杯。两人的手臂交缠,凑近,饮酒。酒很烈,入喉辛辣,她微微蹙眉,但还是喝完了。
放下酒杯,胤禛看着她,忽然问:“紧张吗?”
安陵容顿了顿,轻声答:“有点。”
这是实话。虽然她做好了准备,但面对这个与前世不一样的男人,面对即将到来的洞房,她不可能完全不紧张。
胤禛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他的背影挺拔,在烛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安陵容站在他身后,静静等着。
许久,胤禛才转过身,看着她:“安佳陵容。”
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很平静。
“臣女在。”她垂首应道。
“从今天起,你就是雍亲王府的侧福晋了。”胤禛缓缓道,“有些话,本王要提前跟你说清楚。”
安陵容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王府后院,人多事杂。你要守好本分,不该管的不要管,不该问的不要问。”
“第二,你是皇上赐婚的侧福晋,该有的体面本王会给你,但你也该知道分寸。”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了些,“本王不喜欢后院女人争风吃醋,也不喜欢有人搬弄是非。你若安分守己,本王不会亏待你;你若不安分……”
他没说完,但安陵容听懂了。
这是在给她立规矩,也是在警告她。
她心里不但不恼,反而有些……释然。
这样好。把规矩说在前面,把底线划清楚,以后相处反而简单。
“王爷的话,妾身记住了。”她福身行礼,声音平静,“妾身嫁入王府,不求专宠,但求尊重。定当谨守本分,不让王爷烦心。”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了态,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我不争宠,但我要尊重。
胤禛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情绪,像是……满意?
“你明白就好。”他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坐吧,别站着了。”
安陵容在桌边坐下,胤禛也在对面坐下。桌上摆着几样点心,还有一壶茶。胤禛倒了茶,推给她一杯。
“今日之事,你都做得很好。”他忽然说,“礼仪周全,气度从容,不像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安陵容心里一动,面上却平静:“谢王爷夸奖。这些都是母亲教导的。”
“你母亲教得很好。”胤禛抿了口茶,“你父亲也是个能干的。安佳家……家教不错。”
安陵容垂眼:“王爷过奖了。”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像之前那样紧绷,反而有种微妙的……融洽。
两人对坐着,喝茶,偶尔说几句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今日的婚礼,来的宾客,京城的天气……
没有情意绵绵,也没有剑拔弩张。就像两个刚刚认识的人,在互相了解,互相试探。
安陵容渐渐放松下来。
这样的开始……比她预想的要好。
至少,胤禛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单纯的、需要宠爱的女人,而是把她当成一个可以对话、可以沟通的……合作伙伴?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