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二月初八。
十五岁及笄,是女子一生中重要的分水岭。过了这一天,她便不再是孩童,而是可以谈婚论嫁的待嫁女子了。按着满洲旧俗,及笄礼本该从简,但安佳比槐和钮祜禄舒媛疼爱女儿,早几个月就开始准备,定要办得体面周全。
礼前三天,安陵容便按照规矩开始斋戒沐浴。每日只食素斋,晨昏两次用香汤沐浴,衣衫器物都换新的,连贴身伺候的秋月也被叮嘱要格外仔细。
这日清晨,安陵容坐在妆台前,由母亲亲自为她梳头。铜镜里映出母女俩的身影——舒媛站在女儿身后,手持檀木梳,一下一下梳着那如瀑的青丝。
舒媛轻声念着古老的祝词,梳子从发根缓缓梳到发梢。
安陵容静静听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前世她也有过及笄礼——在松阳县那间漏雨的宅院里,母亲用一支磨得发亮的旧银簪为她绾发,没有宾客,没有祝福,只有母女俩相对垂泪。
而这一世……
“容儿,”舒媛放下梳子,从妆匣里取出一支崭新的玉簪。簪身是上好的和田白玉,簪头雕成海棠花形,花心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精致温润。“这是额娘及笄时,你外祖母给的。今日,额娘传给你。”
安陵容接过玉簪,入手温凉,“额娘……”安陵容声音有些哽咽。
舒媛以为女儿是感动的,温柔地拍拍她的手:“傻孩子,哭什么。今日是你好日子,该高兴才是。”
安陵容点点头,把簪子紧紧握在手心。这一世,这支簪子还在,母亲还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梳妆完毕,舒媛退到一旁,让全福嬷嬷上前。嬷嬷是特意从宫里请来的老宫人,五十多岁,儿孙满堂,夫妻和睦,是真正的“全福之人”。她身穿绛紫色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吉时到——”
门外传来司仪高亢的唱礼声。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在秋月的搀扶下起身。她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织金旗装,衣襟袖口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领口缀着一圈雪白的狐毛。头发还未绾起,青丝披肩,只在额前戴了一串珍珠抹额。
她迈步走出房门。
院子里已经布置妥当。正厅前的空地上铺着红毡,设了香案,案上供着天地牌位和祖先牌位。香炉里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桂花混合的香气——府里几株老桂树开得正好。
安佳比槐和钮祜禄舒媛端坐在香案两侧的主位上。安佳比槐今天特意穿了正式的朝服——虽然不是上朝,但女儿及笄,他要用最郑重的姿态出席。舒媛则是一身宝蓝色诰命旗装,发间簪着丈夫送的那支金步摇,端庄雍容。
安陵容走到红毡中央,面向香案跪下。
司仪高唱:“拜天地—”
安陵容俯身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红毡时,她心里默默念着:感谢上天,让我重活这一世。
“再拜父母—”
她转向父母,再次叩首。看着座上双亲慈爱的目光,眼眶又热了。前世父亲冷漠,母亲软弱,她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温情。
“三拜祖先——”
最后一个头磕下去,她在心里对安家的列祖列宗说:这一世的安佳陵容,定不负安佳这个姓氏。
拜礼完毕,全福嬷嬷上前,扶安陵容起身,引她到事先准备好的绣墩上坐下。两个丫鬟捧来铜盆、巾帕,嬷嬷亲自为安陵容净手、拭面。
净面之后,便是最重要的加笄礼。
舒媛从主位上起身,走到女儿面前。她从丫鬟手中的托盘里拿起那支玉簪,双手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吾儿安佳陵容,今日及笄,成人立世。”舒媛的声音清晰而庄重,“愿你今后明事理,知进退,守本心,承家声。”
她说着,将玉簪缓缓插入女儿发间。
发髻绾起的瞬间,安陵容感到一种奇妙的重量——不是簪子的重量,是“成人”的重量。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需要父母庇护的孩童,而是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的女子了。
全福嬷嬷接过手,为安陵容整理发髻,又戴上配套的玉耳坠、玉镯。最后,她取来一件崭新的绯色斗篷,披在安陵容肩上。
“礼成——”
司仪高唱声落,院子里响起一片恭贺声。安陵容站起身,转向观礼的亲友,屈膝行礼。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红衣似火,玉簪生辉,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
观礼的人群中传来低低的赞叹声。
“安佳家的格格,真是好气度。”
“模样好,礼数也周全。”
“听说才情也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安陵容垂着眼,把这些话听在耳里,心里却异常平静。前世她最渴望的就是别人的认可,可这一世,她不再需要了。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这就够了。
礼成后是宴席。安佳府在正厅摆了十桌,请的都是至亲好友。安陵容作为今日的主角,跟着父母一桌桌敬酒致谢。
走到舅舅那一桌时,那位曾在满月宴上看穿她“心里明白”的中年男子,再次仔细打量她,而后对舒媛笑道:“舒媛,你这女儿,越来越不一般了。”
舒媛谦逊道:“舅舅过奖了,容儿还小,不懂事的地方还多。”
“不小了,”舅舅意味深长地看着安陵容,“及笄了,就是大人了。容儿,舅公送你一句话——女子有才虽是好事,但更要懂得藏锋。太过耀眼,有时反而不是福。”
安陵容心里一动,她恭恭敬敬地福身:“容儿谨记舅公教诲。”
舅舅满意地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舅公送你的及笄礼——一方端砚。愿你勤学不辍,但也要懂得,笔墨文章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安陵容双手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上好的歙砚,石质温润,纹理如云。她认得这砚台——前世在宫里见过类似的,是御书房里的贡品。
“谢舅公。”她再次行礼。
敬完酒,安陵容回到主桌。两个哥哥早就等着了——明德从翰林院告假回来,明远也特意从京郊大营赶回。
“容儿,”明德先开口,从怀中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书册,“大哥没什么好东西,这是前些日子淘到的孤本,送给你。”
安陵容接过,翻开扉页,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字迹工整,见解精到。她知道,大哥定是花了无数心血才寻到这本,又花了无数夜晚整理批注。
“大哥……”她声音有些哑。
明德笑着摸摸她的头:“傻丫头,及笄了,是大姑娘了,可不许哭鼻子。”
明远等不及了,也拿出礼物——是一柄精致的匕首。匕身只有三寸长,象牙柄上镶着红宝石,鞘是鲨鱼皮制的,轻巧锋利。
“老二!”舒媛先皱起眉,“女儿家及笄,你送匕首像什么话?”
“额娘别急,”明远忙解释,“这匕首不是让容儿打打杀杀的。是让她防身用。”他转向妹妹,认真道,“容儿,你记住,女子也要有自保之力。这匕首你随身带着,万一……万一有什么事,能护着自己。”
安陵容接过匕首,拔出一寸,寒光凛冽。她想起前世在宫里,多少次希望手边能有这样一件东西,哪怕只是给自己一个痛快。
“谢谢二哥。”她轻声说,“容儿会随身带着。”
两位嫂嫂也送了安陵容心仪的物件。
安佳比槐看着儿女们,眼里满是欣慰。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红封,递给女儿:“阿玛没什么文雅东西,这些银子你收着,将来……将来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红封很厚,安陵容接过时掂了掂,怕是有上千两。她正要推辞,比槐摆摆手:“收着。你是安佳家的女儿,该有的体面,一点不能少。”
宴席一直持续到傍晚。宾客散去后,安陵容回到自己房里,只觉得浑身疲惫——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这一天的礼仪、应酬、笑脸,比她练一天骑射还耗神。
秋月伺候她卸妆更衣,把那支玉簪小心地收进妆匣。“格格今天真好看,”冬月在后面一边收拾一边说,“好些夫人都在打听格格呢,怕是……怕是要来说亲了。”
安陵容手一顿。
说亲。是啊,及笄了,接下来就是旗人必须参加的选秀了。这一世……这一世会怎样?
她不知道。
夜深了,安陵容却毫无睡意。她披衣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还挂着红灯笼,喜庆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远处传来父亲和哥哥们说话的声音——他们在前厅喝茶,谈论今日的宴席,谈论朝中的事。
安陵容静静听着。
忽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容儿,睡了吗?”
是母亲的声音。
安陵容连忙开门。舒媛端着一碗燕窝粥进来,见女儿还穿着整齐,叹道:“就知道你睡不着。”
母女俩在暖炕上坐下。舒媛把粥碗推到女儿面前:“趁热吃了,定定神。”
安陵容小口喝着粥,甜润温滑。舒媛看着她,忽然道:“容儿,今日及笄礼,你可有什么感触?”
安陵容放下勺子,想了想:“容儿觉得……觉得自己长大了。不能再像孩子一样,事事依赖父母了。”
舒媛点头:“是这个理。及笄不只是个仪式,是告诉你,也告诉所有人——你成人了,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
安陵容抬头看母亲。
舒媛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温暖:“容儿,嫁人是女子一生的大事,总要你自己愿意才好。只是……”她叹了口气,“这世道对女子苛刻,有些事,由不得我们完全做主。”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安陵容听懂了。满洲贵女,尤其像她这样的家世,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是两家的事,甚至是朝廷的事。
“额娘,”她轻声问,“如果……如果容儿不想嫁人呢?”
舒媛一愣,随即笑了:“傻孩子,哪有女子不嫁人的。不过——”她收起笑容,认真看着女儿,“额娘不要你委屈自己。将来若真有不称心的,额娘和你阿玛,总能替你想办法。”
这话说得含蓄,但分量很重。安陵容知道,母亲这是在给她承诺——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家人都是她的后盾。
“谢谢额娘。”她靠进母亲怀里。
舒媛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容儿,额娘只愿你平安喜乐。富贵荣华都是虚的,心里踏实,日子舒心,才是真的。”
安陵容闭上眼睛。
这一世的母亲,和前世那个只会说“你要争气”的母亲,完全不同。
这一世的家庭,和前世那个冰冷压抑的家庭,完全不同。
这一世的安陵容,也和前世那个卑微惶恐的安陵容,完全不同。
窗外,更鼓敲过三更。
舒媛让女儿躺下,为她掖好被角。“睡吧,明日还要去祠堂上香,告慰祖先。”
安陵容点头,目送母亲离开。
屋子里安静下来。她看着帐顶,回想这一天的点点滴滴——父母的疼爱,哥哥的呵护,嫂嫂的关心,亲友的祝福,还有那支沉甸甸的玉簪。
及笄了。
成人了。
前路或许依然坎坷,但这一世,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爱她的家人,有学到的本事,有攒下的银钱,还有……一颗经历过生死、看透世事的心。